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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公安局。三楼常委会议室。
早晨九点十分。
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打在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上。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
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他刚开完早会,嗓子冒烟。
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嘴唇刚沾到茶水。
会议室的双开实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技术科的小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警服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
“孟局!出事了!”小李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孟德海没抬头。吸溜了一口热茶。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龙渊……龙渊县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小李结巴着。
他几步蹿到会议桌旁。把录音笔的数据线一把插进桌面的多媒体音箱。
手指哆嗦着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滋——
会议室里十几个市局领导纷纷皱眉,捂耳朵。
啸叫声停了。
接着,一个沙哑、带着三分痞气的男声,在整个会议室里炸开。
“我楚惊蛰就在县公安局坐着!”
“你们有种就继续来!”
“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的手铐!”
录音里还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以及高音喇叭特有的失真回音。
噗——
孟德海嘴里那口滚烫的茶水,毫无保留地喷了出去。
水雾在阳光下散开。
连着几片泡发的老班章茶叶,全拍在了对面的会议桌面上。
一份刚印好的红头文件瞬间湿透。
孟德海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巾盒,胡乱扯出几张纸捂住嘴。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音笔里还在沙沙作响。
常务副局长贺芸坐在左手边。
她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圈。听到这番话,笔尖猛地一顿。
直接戳穿了薄薄的纸张。
贺芸抬起头。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政委老张的眼镜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
他张着嘴,忘了把眼镜推上去。
“这……这是老楚?”老张咽了口唾沫。
“他这是在龙渊县开了个广播站?”
小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孟局,张政委。不是广播站。楚局长他……他把龙渊县的应急广播总控给抢了。”
小李咽着口水,声音发飘。
“现在全县三百多个大喇叭,都在循环播放这段话。整个龙渊县的老百姓都听见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
见过办案手段硬的。没见过硬到这种程度的。
这是公安局长吗?
这简直是黑道双花红棍在街头下战书。
“胡闹!”
孟德海终于把气喘匀了。他把带血丝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在桌上。
“他以为这是在缅北打游击吗!连广电局的门都敢踹!”
嘴上骂着,孟德海的后槽牙却咬得很紧。
老楚这小子,是真的把龙渊县的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贺芸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孟局。楚惊蛰这么搞,我们市局太被动了。”
贺芸声音不大,但字字带刺。
“龙渊商会的律师团,半小时前已经把抗议电话打到督察处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不仅全城广播。听说他还把一个杀手扒光了,倒吊在县局大门外。”
“底下老百姓都在看笑话。省台的记者已经闻着味往龙渊县赶了。”
贺芸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占山为王,杀鸡儆猴?”
孟德海搓了搓裤腿上的水渍。
“那群黑心蛆也配讲法律?派去杀县公安局长,这是明目张胆的谋杀!”
“楚惊蛰要是不狠点,现在挂在门上的就是他自己。”
孟德海是个护犊子的人。尽管觉得楚惊蛰太出格,但还是本能地想保他。
“不管怎么样,程序不对。”贺芸不依不饶。
“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守规矩。他这是在给临江市抹黑。”
两人正杠着。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皮鞋声。
咔哒。咔哒。
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奔会议室。
会议室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轰响。
市委副书记高育良站在门口。
他平时总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派头。见人先笑三分。
但今天。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金丝眼镜框后,目光冷得像刀子。
领带被扯松了一截,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衫领口。
高育良没带秘书。
他直接跨进会议室,大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
手里攥着一卷报纸。
啪!
报纸被他当成棍子,狠狠抽在桌面上。
“你们市局,好大的威风啊。”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孟德海站得笔直。手心开始往外渗汗。
“高书记……”
“别叫我书记!”高育良厉声打断。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着孟德海的鼻子。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孟德海,你来告诉我。”
高育良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市局派下去的,是个干部,还是个军阀!”
他抓起桌上的录音笔,狠狠砸在地板上。
塑料外壳碎裂,零件崩了一地。
“强占广电局!全城恐吓广播!把嫌疑人扒光了挂在国徽下面!”
高育良的声调陡然拔高,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嗡嗡作响。
“怎么?嫌我们临江市在省里的名声太好了,想搞个全国头条?”
“他楚惊蛰是不是想把县委大楼也一把火烧了!”
孟德海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高书记,事出有因。龙渊商会派职业杀手潜入县局……”
“我不想听原因!”
高育良猛地拍击桌面。咚。咚。咚。
连拍三下。震得那个搪瓷茶缸跳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什么治安案件了。这是严重的政治丑闻!”
高育良咬着牙,下巴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线。
“龙渊县的赵立冬书记,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办公室。”
“县委班子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你们这位土匪局长给突突了!”
贺芸站在一旁,低着头。
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
高育良越愤怒,楚惊蛰死得就越快。她乐见其成。
高育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孟德海。
那张一贯温和的脸,此刻充满了上位者的暴戾。
“孟德海。楚惊蛰是你力排众议送下去的。”
“他现在就是一颗不受控制的政治炸弹!”
高育良猛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西装下摆。
语气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市委已经决定了。”
“立刻成立联合工作组。由纪委和市局政工部带队。下午就进驻龙渊县。”
高育良指了指旁边的政委老张。
“张政委,你亲自带队。全面接管龙渊县局的工作。”
“让楚惊蛰马上停职反省。接受调查。”
老张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
“是,高书记!”
孟德海急了。往前跨了半步。
“高书记,这不符合规矩!楚惊蛰刚摸到黑恶势力的边。现在停职,线索全断了!”
“规矩?”高育良猛地转头,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他楚惊蛰还懂什么叫规矩?”
“把人挂在国家机关门口,这是中世纪的私刑!”
高育良伸出手,一把揪住孟德海警服的衣袖。
力气大得惊人,把孟德海拽得一个踉跄。
他拖着孟德海,大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张小桌前。
那里放着一台红色的保密座机。
高育良一把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粗暴地塞进孟德海怀里。
听筒砸在胸口,闷痛。
“现在。当着我的面。”
高育良指着电话机,一字一顿。
“立刻给他打过去。让他把那个裸男给我放下来!”
“停止他所有的流氓行径!回县局里给我老实待着!”
孟德海抱着听筒。
他的胸膛快速起伏着。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会议室里十多双眼睛全盯着他。
高育良就站在他半米远的地方。呼吸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压迫感让人窒息。
孟德海知道,这通电话只要打出去。
楚惊蛰好不容易在龙渊县立起来的威风,就全散了。
黑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反扑。
但他没有选择。市委副书记的命令,他不能抗拒。
孟德海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块。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食指伸向红色座机上的拨号盘。
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号盘转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咔。最后一个数字按完。
孟德海把听筒举到耳边。
电话里传出长长的电子等候音。
嘟。
孟德海觉得心脏跟着跳了一下。
嘟。
高育良的眼神死死盯在他脸上。
嘟。
响了三声。
咔哒。
电话被人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