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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惊蛰捏着那份厚厚的演讲稿。
纸张很硬实。散发着刚从复印机里拿出来的油墨味。
他两根手指捻了捻。
“这种东西。擦屁股都嫌硬。”
楚惊蛰冷笑了一声。
手指猛地收紧。
刷啦。十几页印满四六骈文的讲稿,被他一把揉成一团。
手腕一甩。
砰。
纸团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桌角那个生锈的铝皮垃圾桶里。
“楚局!这可是市委宣传部熬了一宿写的!”
王主任吓得声音劈了叉。想去垃圾桶里捡。
楚惊蛰没理他。
抓起椅背上的防刺服套在身上。卡扣啪啪扣紧。
“老子打仗不用他们教。说话也不用。”
他摸出那包受潮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走。开会去。”
上午九点。龙渊县政府大礼堂。
冷气开得很足。足有几百平米的礼堂里,坐满了人。
全县科级以上的干部。各单位的一把手。
全来了。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前排的红木桌子上。摆着一排保温杯和名牌。
主席台正中央。
冷清秋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黑色职业套装。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化浓妆。但冷厉的气场压得台下没人敢抬头。
她面前放着麦克风。
“昨天。是我们龙渊县历史性的一天。”
冷清秋的声音清脆。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盘踞十年的毒瘤被拔除。这是法治的胜利。也是县委坚决打击黑恶势力的决心体现。”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
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逢场作戏。
那些昨天还在观望、甚至私下抵制她的局长们。现在拍手拍得最用力。
手心都拍红了。生怕县长看不到自己的忠心。
“接下来。”
冷清秋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让我们有请这次扫黑除恶的头等功臣。县公安局局长,楚惊蛰同志。”
“上台做先进事迹报告。”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热烈。甚至有人带头喊了声好。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礼堂侧面的入场通道。
他们都想看看。
这个传闻中身高八尺、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在市委高层的表彰下,会不会也变成一只听话的猫。
通道尽头的红丝绒门帘被掀开。
楚惊蛰走了出来。
没有穿笔挺的高级警官常服。没有戴大檐帽。
他穿着那身昨晚在泥水里滚过的黑色作训服。
衣服下摆还带着干透的泥点子。
军靴踩在礼堂铺着红地毯的木地板上。
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脚步声。咚。咚。咚。
每走一步。台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他空着两手。
没有拿稿子。也没有带市局要求佩戴的大红花。
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
站在麦克风前。
掌声停了。
楚惊蛰没有伸手去扶那个裹着红海绵的麦克风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嘴角扯动。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弄。
“先进事迹报告?”
楚惊蛰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劣质烟的颗粒感。
没有寒暄。没有感谢领导的栽培。
“我没什么好报告的。”
他双手撑在演讲台上。
目光像两把开过刃的刮骨刀。在第一排那些局长的脸上来回刮。
“前天晚上。我在皇朝夜总会。”
楚惊蛰吐字很慢。
“砸了高泰明的场子。抓了白江波。”
第一排的几个局长。不自觉地往下缩了缩脖子。
“当时我就在想。”
楚惊蛰伸出右手。食指凭空点了点。
“这龙渊县的官老爷们。平时去那种地方。”
“是不是也跟白江波一样。搂着小姐喝着洋酒。威风得不得了?”
台下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鼓掌的手,全都僵在了半空。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都听得见。
冷清秋坐在他旁边的主位上。
眉头微微皱起。这走向,完全偏离了表彰大会的主题。
楚惊蛰没停。
他离开演讲台。走到台前。
军靴直接踩在主席台边缘的红地毯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
“高泰明在龙渊县横行十年。靠的是什么?”
楚惊蛰冷笑。
“靠的是他兜里的钱。靠的是你们这帮软骨头。”
“平时见了高泰明。点头哈腰。就差没跪下来叫爷爷了。”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副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楚局长……这可是市委的表彰大会……”
他想用市委来压一压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表彰大会?”
楚惊蛰直接打断他。
“表彰我什么?表彰我替你们擦了屁股?”
“高泰明进去了。你们这帮拿过他钱的孙子。现在全跑到这来给我鼓掌。”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战术背心下隆起的肌肉紧绷。
“你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以为高泰明认罪了。你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楚惊蛰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礼堂里回荡。刺耳。张狂。
“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他停住笑。盯着台下。
“昨晚。在县局审讯室。”
“高泰明。龙渊县的首富。你们的财神爷。”
楚惊蛰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被老子两盏探照灯烤了四十八个小时。”
“你们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但穿透力极强。
“这老东西。平时在你们面前人五人六的。”
“在审讯椅上。直接吓尿了。”
楚惊蛰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尿了。”
“黄色的尿水。顺着他那件名牌裤腿往下滴。”
“滴答。滴答。滴在审讯室的瓷砖上。骚气熏天。”
台下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有人捂着胃。感觉早上吃的包子快吐出来了。
在这种严肃的政治场合。
当着全县几百号干部的面。
讲这种粗俗不堪、甚至带着屎尿屁的段子。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所有人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一边尿。一边哭着喊妈妈。”
楚惊蛰越讲越来劲。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
“说他给谁送过钱。给谁送过金条。给谁送过女人。”
楚惊蛰目光扫过第一排。
“比如。某位局长。在皇朝夜总会VIP包厢里。”
“一次性收了五十万的现金。还要了两个外国妞。”
“这事儿。高泰明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坐在第一排的建设局副局长。
双腿猛地一软。
膝盖磕在前面的红木挡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冷汗瞬间湿透了白衬衫。
楚惊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怎么。刘副局长。腿抽筋了?”
整个礼堂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咳嗽。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尴尬。
那些曾经拿过高泰明好处的官员。
此刻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绑在广场的耻辱柱上。
背后的冷汗像虫子一样爬。衣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他们生怕楚惊蛰嘴里蹦出自己的名字。
冷清秋坐在主位上。
脸色铁青。
她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她知道楚惊蛰是在立威。是在敲山震虎。
但这手段太糙了。太流氓了。
这不仅是在打那些贪官的脸。这也是在打整个县委县政府的脸。
更是在打即将下基层颁奖的市委副书记高育良的脸。
她不能让他再这么疯下去了。
冷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右脚在桌子底下伸了出去。
那双昨天在泥水里泡过的黑色平底皮鞋。
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狠狠地。一脚踢在楚惊蛰坐的那把空椅子的椅腿上。
砰。
实木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突兀。
木头摩擦地毯。往前滑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