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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原的热气在他身后慢慢消散。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橙红色的天幕终于从余光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的夜色。荒原上吹着干冷的风，温度骤降，从灼热变成微凉，轩辕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热气蒸腾后的潮湿感，冷风一吹，汗渍在衣服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盐。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来。石头的表面还有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靠上去暖暖的。
先检查伤势，目前的他左侧第四根和第七根肋骨断了，第四根位置高，靠近前胸，断茬往外翘，皮肉下面能摸到一个硬硬的凸起。第七根位置低，靠近侧腰，断茬往里缩，按下去软塌塌的，看来已经错位，但好在没刺破肺叶。呼吸的时候左侧胸腔里有摩擦感，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里面用砂纸轻轻蹭。虽不算剧痛，但一刻不停。他试着运转灵力引导断骨复位，结果灵力刚到肋骨的位置就断了，像细线被风吹断。不够。灵力恢复到三成至少需要两天，这两天只能靠肉体硬扛。
经脉的损伤也不小。暴走的时候灵力被凶戾裹挟强行拔高，经脉像被洪水冲过的河道，内壁被刮掉了一层。运转灵力的时候有一种闷闷的疼弥漫开来，从丹田到双臂到双腿，像整条经脉被细砂纸打磨过。灵力流过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三成，每过一个岔路口就疼一下。
回想起刚才噬魂魔尊的攻击，轩辕不禁一阵后怕。若不是血脉的恰好暴走，自己的魂魄不知道要被那些鬼脸啃食成什么样子。此时自己的魂魄上被鬼脸啃噬的痕迹还在，但灵慧魄和驭火魄归位后，魂魄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轩辕闭上眼意识往内收，能看到魂魄边缘像一张被老鼠啃过的饼，缺了好几个口子，但缺口最外层已经开始长新皮了。薄薄的一层，半透明的。虽然慢，但胜过残缺。专注于恢复伤势，现在轩辕的灵力还剩不到一成。丹田里空得像一口枯井，只剩井底那一小洼水。
转头看向靠在一边的斩金戟，两道深裂纹，交叉成十字。戟身没断裂，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裂纹处金属结构松了。他轻轻敲了一下戟杆，声音不对。之前斩金戟的声音是清越的，像钟。现在是闷的，像敲一面裂了的锣。再硬接化神巅峰一击，戟会碎。
小柒就坐在他旁边。灵体恢复了七成左右。驭火魄归位后，四魄共振对她的修复效果很明显。轮廓不再透明，暖黄色的竖瞳亮了很多。白袍的边角还有焦痕，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件衣服了。
她从轩辕的背包里翻出来行军干肉饼，虽然硬得像砖头。她还是鼓足劲儿咬了一口，她的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一口饼嚼了半天咽下去。
“好吃吗？“轩辕问。
“不好吃。“小柒诚实地说。然后又咬了一口。
轩辕淡淡一笑，靠在身后的石头上闭上了眼。虽然此时意识还不敢完全放松，但至少能让眼睛休息休息，也是好的。
过了一刻钟，他睁开眼。小柒已经吃完了干肉饼，正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她的竖瞳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那种表情他见过，碎片记忆浮现时的表情。
“又看到了？“他问。
小柒点头。这次的碎片更完整。还是那个地宫，还是那些竹简。慕晗坐在中间，手指在最后一卷竹简上划，擦掉了最后一页。但碎片没有在那里结束。
慕晗擦完之后，把竹简收起来。一卷一卷，叠整齐，放进石壁的暗格里。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每放进一卷，她的手就停一下，很短的停，不到半息，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了，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站在暗格前面，手搭在石壁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动。手搭在石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她站了大约十息…………十息之后，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在赶走一只苍蝇。
然后她转过头，走向地宫入口。脚步稳，不犹豫。她伸手把石门推开。城墙上的火光涌进来，喊杀声从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战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慕晗深吸了一口气了走出去……
碎片到此结束。小柒睁开眼，竖瞳里的暖黄色光比之前又亮了一点点。
“她哭了。“小柒的声音很轻。“擦掉了代价之后，她哭了。但只哭了一下，“她比划了一下擦眼角的手势。“然后她就走了。“
轩辕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怕。“小柒接着说。“她是怕完了依旧前进。“
轩辕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魂火。暖黄底色中缠绕着暗红纹路。凶戾在血脉里安静地流，像一条被驯服的河。
他握紧拳头，暗红的凶戾涌上来——不是暴涌，是召唤。驭火魄归位后，凶戾变成了一种可以调用的状态，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需要的时候拔出来，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他松开拳头，凶戾退了。退得很快，很安静。
之前他一直在和蚩尤血脉对抗，压制它、对抗它、被它暴走、再压制。每一场战斗都有一半精力花在“和自己的血打架“上。赤岩地三天的教训，镇渊城的暴走，九黎山血祭古坛的失控，每一次都是凶戾冲出来，他拼命按回去，按不回去就暴走，暴走完了再收拾烂摊子。
驭火魄归位之后，这种对抗消失了。凶戾还在，它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它是蚩尤血脉的一部分，就像戟刃是斩金戟的一部分。但凶戾被“熔炼“进了守护之中，它不再和守护对着干，而是变成了守护的武器。
“你跟她一样。“小柒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轩辕看她。
“她也是把最烫的那部分藏起来，只用温的。“小柒的竖瞳看着他，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很亮。“你也是。最凶的那部分，你不用的时候藏起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轩辕没有回答。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天火原的热气已经完全退了，空气干冷，星星亮得刺眼。
“接下来去哪？“小柒问。
“西北。先离开这片区域，再找下一个绝地。“
“葬魂渊？“
“嗯。“
“远不远？“
“远。“
小柒没有再问。她缩了缩身体，靠在轩辕的胳膊上。灵慧魄的形态已经恢复了大半，她看起来像一个真的七八岁小女孩——暖黄色的竖瞳、白色的袍子、蜷起来的膝盖。
轩辕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魂火在掌心跳了一下，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一小块地面。光很弱，但暖。
小柒看着那团光，竖瞳里的暖黄色和魂火的暖黄色映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又往轩辕那边靠了一点。
夜很长。
轩辕靠在石头上，没有睡。灵识保持着七八里的范围，覆盖周围的每一寸地面。荒原上很安静，没有兽鸣，没有虫声，只有风从砂石上刮过去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他感觉到了什么。灵识的边缘，有一个微弱的灵力波动在移动。金丹后期。距离大约七里，在他的灵识边缘，在对方灵识范围之外。
方向是从天火原过来的。从强度上判断，应该不是玄冥或者噬魂。有可能是天衍宗的追踪者。
轩辕的眉头皱了一下。周恒在北面大湖南岸部署了封锁线。如果追踪者传讯给周恒，他的位置就暴露了。但现在这个状态，打是可以打，就怕对方不战而走，只传讯不交手。他站起来。低沉且坚定的一声“走。“
小柒立刻跟上。她没有问为什么，灵慧魄的感知比他更灵敏，她可能早就感觉到了。轩辕向西北方向走。不快不慢，保持这个速度，和追踪者拉开距离。
夜色里，他的影子在砂石地上拖得很长。身后，天火原的橙红天幕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了。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荒原。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寒意。他紧了紧衣服，握紧斩金戟，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灵力恢复了一点，从不到一成到了一成多。很慢，但在恢复。断肋的痛也因为身体的习惯逐渐不疼了。身后那个灵力波动还在。距离从七里拉到了八里，看来他正在拉开距离。
小柒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的方向。“有人在跟。“她说。
“我知道。“
“要甩掉吗？“
轩辕沉默了两步。“不用。甩不掉的。“他说。“他跟了这么久，要么已经传讯了，要么还在犹豫。如果已经传讯，甩掉也没用。如果还在犹豫，我不给他做决定的理由。“
夜色更深了。轩辕继续前进。身后，那个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已经稳定在八里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像甩不掉的影子。至少短时间内，他追不上自己。
轩辕找到一块大石，靠着大石坐下。四魄共振的新效果在慢慢显现。魂火增强之后，灵识的感知范围从三四里扩到了七八里。方圆七八里的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风吹草动、灵兽迁徙、修士经过，全都能感觉到。这在以前是做不到的。现在七八里外的一个金丹后期修士，他能分辨出对方的灵力属性、修为波动还有移动速度。
小柒的形态也更稳定了。四魄共振的链接比三魄强了一截，灵慧魄从魂火获取的能量更多，她的实体化程度更高了。之前她坐在地上没有重量感，现在能感觉到她靠着他的胳膊有一点重量。不多，像一只猫。但很真切。
此时她已经从轩辕身上下来，坐在一旁吃第二块干肉饼，吃得更慢了。第一块是饿急了，第二块是在品味道。虽然味道也没什么好品的，行军干肉饼就一个味：咸。
“这个不好吃。“她嚼着说。“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下次多带点好吃的。“
“下次是谁带的？“
小柒想了一下。“你带的。但是我选。“
轩辕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小柒让他紧张的生活快乐了不少。
下一步。葬魂渊。藏着第五魄渡化魄。
他对葬魂渊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个名字，不了解具体位置，还需要到附近打听打听，或者靠魂火指引。驭火魄归位后，魂火对下一魄的感应应该更清晰了。
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赶路。灵力不到一成，断肋没有复位，经脉损伤。最理想的情况是找地方休整两天，等灵力恢复到三成再出发。但他没有两天。身后有不少追踪者。一旦位置暴露，时间就不在他这边了。
小柒已经吃完了第二块干肉饼，正用袖子擦嘴。她的竖瞳在夜色里发着暖黄色的微光，像两颗小小的灯笼。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想下一步。“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走。“
“嗯。“小柒没有追问。她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个动作很自然，像真的七八岁小女孩。轩辕忽然意识到，她越来越像一个真的孩子了。灵慧魄的形态在四魄共振下越来越稳定，她的表情、动作、说话方式都在变得更有“人味“。之前她更像一个投影，总有一种隔了一层玻璃的感觉。现在那层玻璃变薄了。
轩辕也站起来，拿起斩金戟，背在身后。戟杆碰到后背的时候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寒战。天火原的热气退了之后，夜风确实冷。
迈步。走了大约两里，掌心的魂火极富指向性地跳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偏向西北。偏的幅度不大，但很明确。像指南针的指针偏了一度。
驭火魄在感应下一魄。他之前靠魂火只能感应大致的东南西北。现在驭火魄归位后，感应更精细了，不只是方向，还有距离的远近来。很模糊，像隔着雾看远处的灯，只能看到光点，看不清形状。但比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强。
西北。很远。比天火原还远。他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走。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寒意。身后的灵力波动还在。八里，不远不近。像一条跟着鱼的鲨鱼，不咬，但不走。
轩辕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夜色太深，八里之外连山脊的轮廓都分辨不清。但他大概猜得到是谁……
她跟了多久了？轩辕想了想，从丘陵开始。不，更早。从暗河甩掉玄冥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当时以为是错觉，灵力太低感知不准。现在驭火魄归位了，灵识范围扩到了七八里，那个跟踪者才浮出水面。
他一直跟了这么久。从他离开大湖，穿过丘陵，进入荒原，到天火原。天火原的战斗她一定探查到了，化神巅峰的灵力波动十里外都能感觉到。那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他一定也多少了解。但他没有动手……
天火原东北方向，距轩辕约八里。宁云姝站在一座砂石丘的顶上，看着西北方向。她看到了裂谷的坍塌，尘烟和火星冲上半空，远处的天空变成了更深的橙红色。以她的经验判断，那不是自然坍塌，是战斗触发的地脉震荡。
交战方至少有一个化神巅峰，灵力波动的余韵十里外都能感觉到。那个灵力波动她不陌生，是幽冥殿的魔修，灰色灵力，偏阴。另一个弱得多，但没死。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在移动，不是化神，是更低的修为。在移动，在远离天火原。
“轩辕……“宁云姝的手握上了剑柄。她在犹豫要不要传讯给周恒。周恒在北面大湖北岸部署了封锁线，如果她传讯，轩辕的行踪就暴露了。周恒会带着执法堂的人来。三个金丹巅峰加十几个金丹中后期，轩辕就算四魄共振也扛不住。
她握着剑柄，站了很久。风从天火原方向吹来，还带着一丝硫磺味。砂石丘上的碎石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颗从丘顶滚下去，在夜色里消失。
然后她松开了手。她需要更多时间想清楚。困阵中出剑迟疑。丘陵口没拔剑。现在又松开了手。每次到了该拔剑的时候，都不对了。她转身，跟了上去。不近不远，保持着七八里的距离，在她的灵识边缘，在他的感知范围外。
夜色里，她的身影从砂石丘上滑下去，无声无息。剑背在身后，剑鞘上的寒光在星光下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