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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薇很惊讶。
她当然知道谢武林以前早餐时间是怎么过的。
三年来他永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抽屉里摸出一个冷冰冰的馒头，有时候馒头也不吃，就喝几口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
她见过他啃馒头的样子，低着头怕被别人看见，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正在吃东西。
她也见过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姿势，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因为没吃早饭饿得头晕。
她不止一次想过，谢武林为什么不来餐厅吃饭呢？
是嫌人多太吵，还是嫌路远懒得走？
她心里其实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是因为穷得连吃早饭的钱都没有。
作为谢武林可能在班里唯一的朋友，沈薇薇其实很心疼他。
她也曾不止一次，借着谢武林帮她解题的由头，要请他吃饭。
但都被谢武林委婉地拒绝了。
沈薇薇知道，谢武林看似软弱，实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他宁愿饿着肚子啃冷馒头，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
她不想伤他自尊，于是就没再提起过请他吃饭的事。
她只是在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悄悄帮一下，比如多借他几天笔记，比如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两句话。
现在，谢武林竟然主动走进餐厅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跟谁结伴，没有躲在角落里，就在靠窗的那排位置上坐下来，点了南瓜粥、肉包子、鸡蛋、葱油饼，安安静静的吃着。
沈薇薇看着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很高兴，不是替自己高兴，是替谢武林高兴。
她还是觉得他应该坐在餐厅里好好吃一顿热乎饭，而不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啃冷馒头。
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他今天能来餐厅吃早餐，说明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在松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变化。
沈薇薇望着谢武林出神。
一旁的短发女生注意到她的眼神，顺着她的视线瞄过去，看到了谢武林。
短发女生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沈薇薇，脸上挂着那种不怀好意的暧昧笑容。
“薇薇，想啥呢？”
沈薇薇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短发女生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谢武林，脸一下子就红了。
嘴唇上还沾着豆浆的白沫，她赶紧用纸巾擦了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胖胖的女生坐在沈薇薇对面，顺着她们的目光也看见了谢武林。
她嘴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是不是想谢武林呢？”
沈薇薇的小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她把豆浆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嗔怪：“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女生们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又有一个卷发女生把下巴搁在筷子上，歪着头看着沈薇薇，拉长了声调说：“呦呦呦，脸红了。是不是被我们说中了？”
沈薇薇把脸转到一边，假装看窗户外头的篮球场。
场上那几个晨练的男生还在拍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脖子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一个脸上有几颗雀斑的女生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擦了擦嘴，凑过来看着沈薇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旁边的几个人都能听见：“薇薇，你啥眼光啊，你长这么漂亮，啥样的男的找不到。谢武林又穷又挫不说，还那么窝囊，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沈薇薇本来正要喝两口豆浆。
听到这话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那个雀斑女生。
她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眼神变了，不是羞怯，是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生气的认真，是把对方当朋友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曲颖，谢武林是我的朋友，请你以后不要背后说他坏话，尤其是当着我的面。”
雀斑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薇薇会生气，还是为了谢武林这样的人。
她心里有些不服气，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么说脸上挂不住，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我说的本来也是事实嘛。你让大家评价评价，谢武林是个什么货色。又穷又窝囊，全班谁不知道？也就你拿他当个宝。别人都不跟他说话，就你天天去找他问题目。你还借他笔记，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正在嚼东西的女生都停了筷子，互相递着眼色。
桌子上的小笼包还冒着一点热气，没人去夹。
沈薇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曲颖。”
其他女生赶紧打圆场。
短发女生伸手按住雀斑女生的胳膊，往外推了推：“好了曲颖，别说了。”
胖胖的女生也从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给她使了个眼色，头朝沈薇薇那边偏了一下，意思是赶紧打住。
卷发女生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雀斑女生的碟子里，笑着打哈哈：“吃包子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不是最爱吃肉馅的吗？这个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
曲颖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筷子在碟子里戳了两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股子不服气压下去，声音低了下去，软了，但还是带着一点点不情愿：“好好好，我错了。薇薇，我向你道歉。我以后当着你的面不说他了还不行嘛。”
沈薇薇看着她，表情没有马上缓下来，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但语气还是认真的：“曲颖，你们也是我的朋友。”
她的目光从曲颖脸上移到短发女生、胖胖的女生、卷发女生几个人身上，挨个看了一遍，声音慢了下来，却掷地有声，“要是有人在背后这么说你们，我也会为了你们跟那个人翻脸的。所以，也请你们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朋友之间，不想听别人说对方的坏话，这不过分吧？”
她说完，端起面前还剩半碗的豆浆，站起来。
曲颖忙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薇薇，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不说了，当着你的面不当着你的面都不说了。”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就是觉得谢武林那个人……”
她没再说下去，大概是自己也知道再说下去又要说错话了。
沈薇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不算太明显但能看得出来，声音恢复了平时对朋友说话的那种温和：“我没生气，我是要去找谢武林说说话。我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怪孤单的。”
“啊？”曲颖愣了一下，松了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意外，又从那意外里慢慢析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来，“那好吧。”
沈薇薇端着那碗还剩半碗的豆浆，从座位旁边绕出来，穿过餐厅里那些歪歪斜斜的餐桌和塑料椅子。
有人正低头吃饭没注意到她，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追了两步又移开了。
沈薇薇的白色帆布鞋踩在餐厅灰白相间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想走但一直没走的路。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她这位高三七班的班花，端着碗里没喝完的豆浆，走到了谢武林面前，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对面空位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