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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第1/2页)
夜渡寒河，官渡的深夜，黑云低沉如同墨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北风卷起河滩上的枯草落叶掠过原野，吹得两军营寨残破的旗幡猎猎作响，似有万千怨鬼在呜咽。
远处河北袁绍的百里连营灯火绵延，宛若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不可撼动。
谁都认定，今夜依旧会像过往数月一样，僵持、消耗、死寂、无望。
北岸袁绍稳坐中军，手握数十万重兵、如山的粮草，心态早已稳如泰山。他靠着从幽州购入的富余粮秣、海量的优质兵器，补足损耗，只待曹军粮尽自溃，便可一举南下、踏平中原，登临中原霸主之位。
他做梦也想不到，远在北疆那一笔通商资敌的买卖，早已埋下倾覆他河北基业的致命祸根。更不会知晓，此刻悬在他头顶的灭顶利刃，是千里之外廖化亲手递出、亲自为他的对手指明了破敌之策。
曹营中军大帐，灯火骤然凝肃。
夏侯惇、许褚、乐进三人披甲急步入内，神色紧绷，原本颓靡的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连日死守耗战，人人身心俱疲，早已对僵持战局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当曹操取出那套夜袭方略，字字道出乌巢虚实、淳于琼怠防、河北命脉破绽之时，三将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帐内无人知晓这份密计是源自北疆廖化。
曹操只淡淡一句带过：“此乃我方潜伏河北最深处密探，冒死传回的天机绝密情报，确凿无误，绝无半分虚言。”
随后他沉声拆解战局，语气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袁绍重兵尽压在官渡正面，联营百里，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所有辎重粮草、全军供养命脉，尽数堆积在乌巢一地。”
“而守将淳于琼素来嗜酒成性，骄纵恃功，近日连胜松懈，又得补给充盈，终日嗜酒怠军，营防废弛、岗哨松散、士卒慵懒。数十万河北大军的生死根基，如今守备比任何一处营寨都要薄弱。”
“我军死守无路、撤军必败、僵持必亡。眼下唯此一计，可绝地翻盘、倾覆全局。”
三人越听心神越震，眼底死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悍与亢奋。
数月死守，步步绝境，原来死死困住他们的死局之外，竟藏着这样一条一击定乾坤的通天生路。
不过许褚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尽是疑虑。
大家都在想，前一刻曹公还是愁眉不展，满面乌云，进退两难。怎么只过了一刻就想出此等计策？刚刚亲卫来报廖化的秘使来到，主公把我等遣散独自接待，瞬间便有了此等破敌妙计，岂不怪哉？
但是，眼下正是我曹军生死存亡关头，而且，大家都知道廖化和主公的关系非常，危难之中献出锦囊妙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再犹豫。
许褚攥紧腰间大刀，沉声请战：“末将愿领我军精锐充作先锋，今夜踏平乌巢，烧尽贼军粮草，不负主公重托。”
夏侯惇亦拱手厉喝：“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仗若败，我等皆无颜面归世！愿随主公死战！”
曹操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冷厉如霜：“此战，不用大军牵扯，不求杀敌无数，只求焚尽粮草、断敌命脉，如有可能可抢回一部分，解我军燃眉之急，但不可强求，此次只为烧粮，抢夺可有可无，你等明白？”
“明白！”
他即刻颁下绝密军令，条理分明、决断迅猛。
连夜从全军之中精选出三千无伤在身的百战死士，用仅剩的粮食让他们吃饱喝足。
这三千皆是连日血战存活下来的老兵，身经百战、心性沉稳、悍不畏死，人人褪去厚重盔甲，只着轻便软甲、暗藏短刃火种，弃多余辎重、弃锣鼓旌旗，轻装潜行、隐踪夜行。
三千人，人人知晓今夜是曹军决定生死的一战。
胜，则逆转天下；败，则尸骨无存、全军覆没。
临行之前，曹操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列阵死士，声音低沉却震彻人心：“诸君随我苦战数月，饥疲死守、浴血拼杀，早已劳苦功高。今日大势濒死，天下皆认定我曹氏必亡。”
“今夜此行，不求粮、只求功！烧尽乌巢粮草，断袁绍数十万大军根基，便是我等唯一生路！”
三千死士齐齐躬身，无声应命，眼底再无半分疲惫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死战锋芒。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星月隐没，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曹操亲自披甲，坐镇中军大帐。
许褚带着廖化给曹操密信中画好的乌巢路线图，带着三千轻骑死士，悄然开出曹营暗门，避开正面壁垒战场，沿着河滩荒径，悄无声息向北潜行。
夜风刺骨，河水寒凉。
马蹄尽数裹布，落地无声；士卒闭口屏息，全程无半分响动。整支队伍像一道暗夜暗流，贴着地面荒草，向着黄河北岸的乌巢方向极速潜行。
越往北行，河北军的哨卡、巡骑、暗岗便愈发密集。
层层营垒连绵不绝，灯火错落，往来巡逻的河北士卒络绎不绝，看似守备森严、滴水不漏。
曹军众人皆是心悬一线，手心攥满冷汗，只要稍有破绽、一声异响，便会暴露行踪，陷入数十万敌军包围，顷刻间全军覆灭。
此时此刻，廖化的计谋和提供的路线图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队伍按照廖化的计谋尽数换上河北军制式的军服号衣，借着夜色昏暗，伪装成夜间换防的军队，不慌不忙地顺着粮道徐徐前行。
每遇哨卡盘问，便由口齿利落的士卒从容应答，报上河北军中通用的暗号口令，借着袁绍军连日大胜、军心懈怠、守备松懈的空子，层层蒙混过关。
一处、两处、三处……
无数道生死关卡，次次惊险、次次险过。
河北守军连日安逸松弛，全然没有大敌夜袭的戒备心，只草草打量几眼，便挥手放行。
谁也不会料到，被他们视作必死之敌的曹军，竟敢派潜三千死士，孤身穿透百里连营，直插自己的命脉腹地。
一路潜行，步步危机。
整整一个时辰，三千死士屏息凝神，踏寒河、穿敌营、越防卡，硬生生穿透袁绍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百里防线，悄然抵至乌巢外围。
夜色之下，乌巢大营轮廓尽收眼底。
这座河北全军命脉所在的粮营，背靠山势、环绕壕沟，营寨规模宏大，连绵数里，一座座粮垛高高堆叠，如山连绵，尽是河北数年积蓄、数十万大军的供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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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景象，却与重镇命脉的身份截然相反。
营外岗哨懒散松懈，巡卒三三两两、谈笑散漫，毫无紧绷守备之态；寨墙之上灯火零落，不少值守士卒倚墙打盹、昏昏欲睡；整座大营弥漫着酒气浊气，松弛到了极致。
主将营帐方向，灯火隐隐，隐隐传来醉酒喧哗之声。
淳于琼连日得幽州补给，粮草充足、军备充盈，自觉胜券在握，连日置酒高会、昼夜酣饮。今夜更是大醉酣眠，甲胄卸尽、兵器离身，早已沉醉不醒，彻底荒废了守备职责。
大好天险、致命命脉，被守将懈怠至此。
许褚等人立在暗处山林，望着眼前景象，眼底寒光乍现。
廖化千里密信之中的每一句研判、每一处破绽，分毫不差、句句应验！
时机，已至！
“动手！”
低沉一声令下，终结官渡数月僵局的雷霆一击，骤然爆发！
三千曹军死士骤然发难，不再隐藏踪迹，提刃猛冲，直奔寨门！
守寨的河北士卒猝不及防，全然没料到深夜会有敌军突袭，慌乱之间仓促举刃抵抗。
可这些安逸数月、懈怠日久的守军，哪里挡得住曹军憋了数月绝境戾气的死战猛攻。
短兵相接，血雨腥风骤起。
刀锋破风、血光迸溅，惨叫声接连响起。乌巢外围岗哨瞬息被尽数肃清，寨门轰然被撞开，三千曹军蜂拥而入！
杀入营中，曹军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一部分士卒提刃清剿顽抗守军，镇压慌乱敌兵；
大部分士卒手持火把、引火之物，直奔连绵如山的粮垛。
“点火！”
一声令下，无数火把齐齐抛出。
干燥的粮秣、堆积的粮草、囤积的布帛、备用的军械辎重，遇火即燃！
刹那之间，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火苗顺着连片粮垛疯狂蔓延，一瞬燎原，赤红火光瞬间撕裂沉沉黑夜，照亮整片乌巢山谷，映红半边夜空！
滚滚浓烟冲天翻涌，烈焰吞噬一切，噼啪燃烧之声震彻旷野。
无数粮草在大火之中化为飞灰，数年积攒、百万石粮储、全军辎重家底，尽数付诸一炬！
乌巢营中彻底大乱。
醉酒酣睡的淳于琼被震天火光、厮杀呐喊猛然惊醒，酒意瞬间吓醒大半，披头散发、仓皇披衣出帐，看着漫天火海、遍野烈焰，看着四处奔逃、死伤遍地的守军，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完了。
河北粮草根基，全军命脉，彻底完了！
他慌乱调兵抵抗，可军心早已彻底溃散。懈怠日久的守军全无战意，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跪地乞降，零星抵抗根本无济于事。
曹军铁骑纵横冲杀，势不可挡，彻底掌控乌巢战局。
厮杀持续半个时辰，乌巢大营彻底陷落。
守将淳于琼兵败被擒，乌巢守军或死或降，无一残存。
漫天烈火依旧疯狂燃烧，灼烧着河北数年基业，烧断了袁绍数十万大军的所有生路。
百里之外，袁绍主营。
深夜值守的士卒率先望见北方天际冲天火光，赤红一片、浓烟蔽夜，不由得惊骇失声。
火光冲天，势大滔天，方向正是乌巢。
探报疯了一般冲入中军大帐！
“主公，大事不好！乌巢方向火光冲天，粮草大营疑似大火。不知是不是粮草大营被焚？”
原本安坐帐中、稳坐钓鱼台的袁绍，听闻此言，浑身猛地一僵，如遭五雷轰顶，瞬间起身，神色狰狞惊恐，难以置信望向北方夜空。
遥遥可见，半边天际赤红如血，火光灼灼，映得夜空通红惨烈。
那是他河北四州的积蓄，
是他数十万大军的命脉。
是他碾压官渡、平定中原、争霸天下的全部根基。
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袁绍头脑轰然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心神大乱，往日的沉稳傲气荡然无存。
乌巢一失，粮草被毁。
前线数十万大军，瞬间沦为无粮无根的孤军！
消息如风一般席卷全军，传遍百里连营。
正在休整的河北士卒听闻噩耗，人人惊骇、军心炸裂、士气瞬间崩盘。
数月稳占上风的绝对优势，一夜清零。
本来是毫无争议的必胜战局，一夜之间倾覆。
数十万雄霸之师，一夜沦为无粮绝境。
混乱、恐慌、绝望、躁动，瞬间充斥河北全军每一处营寨。
黄河两岸，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
千里之外，北疆渔阳。
秋夜高远，星河垂落。
廖化独立南城高楼之上，凭栏远眺，静望着千里之外中原夜空隐隐翻涌的赤红光晕。
隔着千山万水，他看不见乌巢火海的滔天烈焰，却能清晰预知那场烈火倾覆的天下变局。
通商袁绍，以次级粮秣铁器饲虎，耗尽河北财力、稳住中原战局，让二虎死磕互耗。
密书曹操，以乌巢天机破局，绝境扶曹、倾覆袁氏根基，一举改写乱世乾坤。
左手饲虎制衡天下，右手落子定鼎中原。
整场官渡大战，数十万雄师的厮杀、数月血战的僵持、天下诸侯的观望，从头到尾，皆在他一念布局之间。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早已预知此战的结局。只不过他怕出现变数，所以才密信献计暗助曹操。以确保万无一失，不改变天下格局
身后晚风拂动衣袍，满城炉火长明、万家安稳，工坊不息、仓廪充盈。
当中原大地烈火焚天、战火崩乱、群雄互杀、基业倾覆之时，唯有北疆幽南的廖化，稳坐局外、独掌乾坤、幽南大地生机鼎盛，已至诸侯巅峰。
廖化眸光清淡，望向南方乱世硝烟，轻声自语。
“袁本初，你仗势欺人、以众耗寡，却不知乱世棋局，从来不在兵多粮足，而在眼界格局。”
“你欲耗死曹操、称霸中原，殊不知，你的生死命脉，早已握于他人之手。”
官渡天翻，中原势改。
真正的乱世逐鹿，自此，算是刚刚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