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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把郭白衣的信纸抽出来的时候,边角翘起一小片毛茬,在他食指侧面蹭了一下,没划破皮,但拉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微微地发痒。</P>
他没理会,把信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纸面的两个上角,低下头去看。</P>
窗外头的鸟叫得正欢,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听不真切是什么鸟,只觉着叫声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像谁拿小石子往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打水漂。</P>
还有一种细微的扑棱棱的声音,大概是廊檐底下那窝燕子又在喂食了。</P>
日光从窗纸的破口里挤进来一绺,窄窄的,亮亮的,正好横在信纸的上半截,墨迹被光照透了,泛着一层薄薄的油润。</P>
郭白衣的字不难认。跟萧元彻那种大刀阔斧的写法完全是两路人,郭白衣的字瘦,横细竖粗,每一笔收尾的地方都带着一股子内敛的韧劲儿,像劈开的竹篾子,看着利落,弯起来却不容易断。</P>
信的开头省了所有的客套,没有“见字如面“那一套,上来就是话,一句追着一句,跟两个人在屋里面对面坐着说事一个样。</P>
苏凌的目光落到第一行的时候,整个人在椅子上一顿。</P>
“苏凌,你这次做得过了。“</P>
就这一句话,直挺挺地戳在纸面上,连个喘气的空档都不给。苏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视线没离开纸,但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捻了捻。</P>
他接着往下看。郭白衣没给他缓一缓的功夫,后面一整段全在说他,说他“以小犯上“,说“为人臣者不能怀疑自己的主公“,最后那句底下还划了一道线——“为人臣者,不能怀疑自己的主公有罪“——那一道划得重,墨迹洇开了一圈淡淡的边,纸上微微鼓起一条棱。</P>
苏凌的指头沿着那道棱摸过去,凸起的感觉清清楚楚地硌着他的指肚。</P>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把意思吃进去了;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嘴里嚼。嚼完了,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去了,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又长又重,吹得信纸边角轻轻颤了颤。</P>
但苏凌没有生气。换了旁人写这种话,他当场就能把信纸拍在桌上,再骂一句“放你娘的屁“。</P>
但写这封信的是郭白衣,他就不能这么干了。</P>
郭白衣那个人,说话做事都有根有梢的,他既然能把这种话说出来,那后头一定还埋着什么苏凌暂时没看透的东西。</P>
这个念头一起来,苏凌的脊背上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像后脖领子被人掀开塞了块冰进去,激得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P>
他深吸了口气,把背往后靠了靠,椅背上的横档硌着肩胛骨,硌得有点疼,他又坐直了,重新把信纸凑近些。</P>
日头这会儿挪了一点位置,原先打在上半截的那绺亮光已经溜走了,信纸暗下来一截。</P>
苏凌不得不把信纸往窗户那边歪了歪,找到一个还能看清楚的斜角,继续往下读。</P>
往下几行,郭白衣的语气起了变化。</P>
方才那阵疾风暴雨似的指责之后,话头忽然一拧,落到了“我理解“三个字上。</P>
那一段写得慢,字也密了一些,挤在窄窄的纸面上,像是落笔前思量过一阵的。郭白衣说他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碰上什么事都要翻来覆去地想透了才罢休,绝不肯含含糊糊地就咽下去。</P>
苏凌看到这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牵了牵,但很快就抿平了。</P>
郭白衣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就是这么个人,无论是什么事。苏凌不弄得明明白白的他就浑身不自在。跟他共过事的人多半都领教过这股子劲头,有人觉得他是较真,有人嫌他麻烦,但郭白衣懂他。</P>
郭白衣懂他。</P>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心里头翻起一阵热浪,底下还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压回去了。</P>
苏凌眨了两下眼睛,把目光从那段话上挪开,往窗外扫了一瞬。</P>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一层一层地叠着,嫩绿里透着浅浅的黄,风过来的时候叶子背面翻起来,灰扑扑的颜色夹在绿里,像一池水里忽然翻上来一群小鱼的白肚皮。</P>
苏凌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捏着信纸往下移了一截,露出了郭白衣后面那段话。</P>
那段话一入眼,他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不动了。</P>
郭白衣写得很直接,一句铺垫都没有,就是一句话直挺挺地砸下来。</P>
“关于当年赈灾钱粮贪墨一事,丞相到底有没有参与,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参与了。“</P>
苏凌的右手悬在信纸上头不动了。</P>
日头从窗纸的破口里又挤进来一小团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参与了“那三个字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分外清晰,墨色在光底下显得比周围的字重了一层,也许是郭白衣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压得格外狠,也许是苏凌自己的眼睛花了。</P>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约莫有喘三五口气的工夫,视线都没舍得挪开。</P>
下面郭白衣接着写,说萧元彻虽然参与了,但那是为了从孔鹤臣和丁士桢手里把赈灾钱粮截下来,是“虚与委蛇“——四年前萧元彻实力还没大到能跟那帮人正面硬碰的地步,所以走了这一步棋,一方面是为了自污,让孔鹤臣那伙人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顺着这根藤摸到他们贪墨的底账。</P>
那些钱粮萧元彻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装,全都原样发了下去,还搭上了他自己私账上的粮食和银子。算下来不但没赚,反倒倒贴了不少。</P>
苏凌的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往下走,指腹蹭着纸面,沙沙地响。他读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几个字的时候,指头停住了,就按在那几个字上头,半天没动。</P>
苏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一件他当时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P>
上个冬天,他在萧元彻的大营里。</P>
有天后半夜他起夜,解完手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萧元彻的中军帐,帐帘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萧元彻披着件旧棉袍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的小油灯在扒拉算盘珠子。</P>
满屋子烟气蒙蒙的,灯影把萧元彻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大,跟着灯火一摇一晃的。</P>
苏凌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丞相管着几十万大军的粮秣辎重,夜里算账是常事。但如今回头去想,萧元彻那个人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拨的都是些什么,他苏凌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摸着了边。</P>
他把信纸往后翻了翻,郭白衣随信附了一份账册。</P>
那账册比信纸厚实,用的是那种耐磨的粗麻纸,折痕处已经磨得发了白,边角起了毛,显然是被人反反复复打开过又合上过许多回。</P>
苏凌把它取出来铺在桌面上,跟信纸并排放着,两样东西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P>
账册上的字写得极密,小楷工工整整地排着,年月日、数目、经手人、发放去处,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连个潦草的笔划都没有。</P>
苏凌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开头几条还看得快,越往后越慢,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都泛了白。</P>
那些去处他认得——正朔,裕兴,龙阳,安平,全是四年前那场旱灾闹得最凶的地方。</P>
苏凌接手这桩案子之后,翻查了许多的旧档,把这些地名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哪一县报了多重的灾、朝廷拨了多少粮、经过哪些人的手。</P>
这几个城池的每一笔进项后面都注着一个小小的“萧“字,那是萧元彻私人账上拨出来的,旁边还有批注,小字写着“折粮“多少、“折银“多少,一个县少的拨了三四回,多的拨了七八回,每一回的明细都记在里面,连经手搬运的脚夫姓名和工钱都列出来了。</P>
苏凌把前面几页加起来粗算了一下,心里头那杆秤猛地往一边沉了下去,沉的幅度远超他的预料。</P>
萧元彻搭进去的钱粮,至少比他原来估算的多出了三成,光正朔一个县就抵得上旁人想象不出的数目。</P>
这个人平时端出来的永远是那副说一不二、雷霆万钧的硬铮铮的做派,可背地里干出来的事,却跟他那张脸完全是两路人。</P>
苏凌忽然又想起萧元彻信里那句“汝当学会变通“来,当时读着觉得这话硬邦邦的,一副命令的口吻,现在回头咂摸,里头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居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P>
他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笑来,哑哑的,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打了半个转就散了,跟窗外头那些清亮的鸟叫混在一块儿,倒也不怎么突兀。</P>
苏凌把账册上的数目跟自己这几个月翻阅过的那堆成摞的灾情折子和发放记录对了一下,大致对得上。</P>
有这几笔账在手里捏着,孔鹤臣和丁士桢就算翻出天大的本事来,也反咬不到萧元彻身上。那把刀柄擦得干干净净的,刀锋上沾的血腥气全是从别人身上抹来的。</P>
苏凌把账册折好放在一边,又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P>
郭白衣在末尾写了前线的消息,说仗打得差不多了,中路的主力跟青燕二州分出去的人马不日就能在渤海城底下会合,最后一锤子的攻城战“说来就来“,让他抓紧把京都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好及时赶回去。</P>
信的最末又添了一行小字,挤在纸边那一点点空白里,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上的。</P>
“慎言慎行,不要总是怀疑丞相。你要明白,丞相的地位摆在那里。他如果真的雷霆大怒,不是你能够担得住的。“</P>
苏凌把这一行看完了,没再盯着瞧。</P>
他把信纸和账册一并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了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儿趴着,日头移走了,它这会儿灰扑扑的,不怎么显眼。</P>
苏凌盯着那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东西看着也挺顺眼的,像一条旧河沟干了之后留下来的水印子,留在那里就留在那里,无伤大雅。</P>
苏凌这么靠着坐了一阵子,把胸口里憋了这许久的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去。那口气从他接到这个差事那天就压在里头了,一直压到今天。</P>
惜暖阁跟孔鹤臣当面对峙也好,钱仲谋抛出二十七册的价码也好,还有这两封信没有拆开之前悬在他头顶的那股子没着没落的劲儿,全让这口气给顶着。</P>
如今那口浊气一散,胸腔里头顿时空了一截,松快得他有点不习惯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舒服得他眯了眯眼。</P>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苏凌扶着桌沿缓了一下,跺了跺右脚,脚尖磕到椅子腿上磕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弯腰去揉脚趾头,揉了两下才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P>
暖风扑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晒了一上午之后蒸腾出来的那种青涩涩的气息,还有墙角那几丛野花隐隐约约的甜味儿。</P>
杨花正盛,一团一团地在风里飘着,从窗格子里涌进来几团落在他的袖口上,绒毛细细的,沾住了就不容易拍掉。</P>
廊檐底下那窝燕子正在喂食,老燕子叼着一条小青虫刚落在窝沿上,窝里头几张嫩黄的小嘴就张开了,吱吱喳喳的,闹得一团糟。</P>
苏凌撑着窗台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墙根底下一只三花猫趴在那儿晒太阳,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赶走一只不识趣的苍蝇。那猫的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酣畅淋漓,连耳朵都不带抖一下。</P>
他收回目光,转回身来。</P>
袖子里那两封信隔着布料贴着胳膊,棱角分明,沉甸甸的,像揣了两块薄石板。</P>
苏凌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退回到书案边上,把刚才拆信封时掉在桌面上的一小片火漆碎渣用指尖拨进了桌缝里。又弯腰去地上把那截扯断的浆糊封口纸捡起来,揉成一个小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纸团磕在篓底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P>
做完这些,苏凌才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一开,穿堂风从廊道那头灌进来,扑了他一脸,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掀了起来。</P>
门口站着的侍卫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脸来,腰杆子一挺,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板板正正的。</P>
苏凌站在门槛里,外头的日光斜着照过来,暖洋洋的,不像盛夏那般白亮得晃眼,是暮春那种温温淡淡的金色,铺在青砖地上厚厚的一层,像泼了一地蜂蜜水。</P>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对那侍卫说道:“去几个人,把林不浪、韩惊戈、路信远叫来。还有陈扬、朱冉、周幺,吴率教,都叫上。让他们到议事厅等我。“</P>
侍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去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哒哒哒地一路远下去,拐过影壁就听不见了,只剩下院子里那窝燕子还在吱吱喳喳地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