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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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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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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余波(第1/2页)
    台球厅一战,让陈家兄弟一战成名,不管是好名还是恶名总之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可谓是家喻户晓了,一时间谁不知道钢厂十虎,不过这名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最先承受风暴的,是十兄弟各自的家。
    陈建国脸色铁青,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大伯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想给陈默额头上药的棉签,几次都因为手抖而掉落。
    陈默低着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父亲会怎么样?脸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青紫肿胀,嘴角破裂,身上的校服又添了几道口子和污迹。陈信在一旁玩着手指头。。
    “长本事了啊?”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陈默,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爸,是他们先……”
    “我没问这个”陈建国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杯子都跳了起来,“现在的重点是结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看看小信吓成什么样子?!还有你那些堂兄弟表兄弟,现在哪个家里不是鸡飞狗跳?!”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焦躁得像困兽:“学校的事还没完,你又惹上社会上的混混!”
    “惹了,但是我没输。”陈默抬起头,声音嘶哑,眼神中满满的是倔强。
    “没输?”陈建国认真的说,“是,没当场被打死就算没输?孩子,我告诉你,在社会上,‘输’有很多种!你现在就是输家!你输了时间,输了精力,可能还要输掉前途!学校那边怎么交代?台球厅的损失谁赔?那帮人吃了亏,会善罢甘休?!你一个学生和混混比斗狠就已经输了!你见过国王和恶狗一起比谁抢屎厉害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陈默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父亲说的,都是赤裸裸的现实。
    “作为学生,为什么就不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陈建国走到他面前,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想让你妈在那边,也看着你跟人打架斗殴,浑身是伤吗?”
    提到母亲,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死死咬住嘴唇,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他最不能触碰的软肋。
    大伯母再也忍不住:“建国,别说了……孩子知道错了……小默,快跟你爸认个错……”
    陈默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是为他好。可心底那股不甘和屈辱,像毒草一样疯长。
    最终,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错了。”
    陈建国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大伯母的叹息声和墙上老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陈建国叹了口气,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逗留。还有你们十个和尚,不许再聚众惹事!不就是一群小混混么,你们兄弟十个,我们还有十个老汉呢!轮不到你们呢。
    这是命令,也是妥协。
    其他九兄弟家里,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戏码。陈勇被他当车间主任的父亲用皮带抽了一顿,但咬着牙一声没吭;陈猛家吵翻了天;陈智被他那中学老师的母亲罚抄《中学生守则》一百遍;张磊张强兄弟俩被关了禁闭上下学父母接送,不许去其他任何地方;李昊被他那个做生意的父亲断了零花钱还给上了很多人生哲理的课;李阳王浩两个最小的,更是被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学校里,处理结果也很快下来了。
    本来的处理决定是,鉴于涉及校外人员、性质恶劣、造成财物损失和多人受伤,影响极坏,学校准备决定给予主要参与者严厉处分,台球厅的赔偿,由涉事学生家庭均摊。但是这事被老校长知道后,就换了一个说法,校外黑恶势力威胁殴打学生,学校周边环境恶劣,为此还捅咕到教育局和市政府了,上面专门开会研究讨论了这个问题,从此校园周边一公里之内,不允许有娱乐场所存在,德育处和周边单位的保卫科以及辖区派出所联动开展护学行动。
    老校长把七八个副校长和主任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核心就一句话,无能的人才会针对自己人。
    老王立刻变成管家婆,在班会上,痛心疾首地讲了一堂“冲动是魔鬼”的思想教育课。陈默站在讲台上念第二份检讨书时,台下鸦雀无声。刘斌看着他那狼狈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有快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课间,再没有人敢对陈默指指点点,但无形的孤立墙筑得更高了。除了十兄弟内部,他几乎成了班里的透明人。
    隐约有传言陈默成了本校扛把子之外的第二大魔王!甚至有些不良分子,还想交保护费认陈默当大哥。。
    陈默变得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两件事:学习和画画。
    学习,是为了不让父亲更失望。画画,是他唯一的宣泄口。
    速写本上不再只有凌乱的线条和愤怒的面孔。他开始画更多的东西:教室窗外电线上的麻雀,黑板擦飞舞的粉笔灰,同桌睡觉时流下的口水,老王讲课时飞舞的唾沫星子……他观察得细致入微,用朴素的线条捕捉瞬间的神态和光影。
    十兄弟把聚会地点换成了本市的红红网吧,一边打游戏一边交换一下关于“黑龙”那边有没有新动静的消息。雷龙似乎暂时蛰伏了,没有再来找麻烦,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没完。平静的海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转折,发生在一个半月后的深秋。
    市里举办“青少年艺术风采大赛”,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交两幅作品。这种任务,在初三毕业班,根本没人愿意接,耽误学习。老王在班上问了几遍,都无人应答,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陈默身上。
    “陈默,我记得你好像会画画?要不,你试试?不用太复杂,交个差就行。”老王说得随意。
    陈默本想拒绝,但看到老王那带着点期许和无奈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老王还不是,不想让别的学生浪费精力,才让他这个左右护法去参加。
    他用了两个晚上。没画常见的花鸟山水,也没画英雄人物。他画的是钢厂。
    画面主体是那几根巨大的、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背景是铅灰色压抑的天空。近处,是厂区锈蚀的管道、堆放的废料、还有一两个模糊的、穿着工装弯腰劳作的人影。整幅画用的是铅笔素描,只有烟囱顶端冒出的一缕烟,被他用橡皮擦出些许亮白,仿佛在沉重中透出一丝挣扎向上的力量。
    他没有给画起名,直接交了上去。
    一周后,课间操时,一个陌生的、气质温婉的女老师出现在班级门口。
    “陈默同学在吗?”
    全班目光聚焦。陈默疑惑地站起身。
    “我是美术组的苏婉老师。”女老师微笑着,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明显的欣赏,“你交的那幅钢厂素描,我看过了。能跟我来一下美术教室吗?我想和你聊聊。”
    在同学们惊讶、好奇、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中,陈默跟着苏婉老师走出了教室。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顶层,阳光充足,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画架上摆着未完成的静物素描,墙上挂着历年学生的优秀作品。
    苏婉拿出陈默那幅画,铺在宽大的画桌上。
    “陈默,你这幅画,很有意思。”苏婉指着画面,“构图很好,焦点放在烟囱上,但通过前景的管道和人影,营造了很强的空间感和工业感。线条很有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描摹,而是带着情绪和理解的表达。尤其是这缕烟,这个水平非常不错,”她指尖轻点烟囱顶端,“处理得很妙,让整个沉重的画面有了一点点‘呼吸’。”
    陈默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细致地分析他的画,而且是用这种专业又带着鼓励的语气。苏老师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毛衣,眼神清澈温柔,和学校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
    “苏老师,我就是随便画的……”陈默低声说。
    “随便画可画不出这个。”苏婉笑了,“陈默,你学过画画吗?在哪学的?”
    “没……没人教。我小时候喜欢画小人打仗,老师还说我长大肯定是个战争贩子呢,然后开始画猫猫狗狗,自己家里的东西,后来都是自己琢磨的画的。”
    苏婉眼中讶异更浓:“自学的?那你很有天赋。你的观察力、对形体的把握、还有用线条表达情绪的能力,都超出你的年龄。你知道吗,你这幅画,被选送去参加市里的复赛了。”
    陈默愣住了。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苏婉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走美术这条路?比如,考美术特长班,或者以后报考美术学院?”
    美术……学院?
    这个词对陈默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只知道画画能让自己心里舒服点,从没想过能跟“前途”、“大学”联系在一起。
    “我……我没想过。而且,听说学艺术,要花很多钱。”陈默想起偶尔听人提起的,那些画材、培训费,还有艺术类院校高昂的学费。
    苏婉点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确实,相比于普通文理科,美术生的学费会高一些。画材、写生、培训,这些开销更多一点。但陈默,天赋是钱买不来的。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画画,也有这个潜力。如果因为经济原因放弃,太可惜了。”
    她走到墙边,指着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你看,这是往届一个学生画的。他现在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美术。你现在的素描底子不错,但如果想走专业道路,还需要系统学习,尤其是色彩。色彩是另一套语言,需要训练。”
    色彩?陈默看着那幅画上跳跃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和黄色,心里某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只在课本的印刷品上见过那种鲜艳的颜色。
    “苏老师……我,能试试吗?”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苏婉眼睛一亮:“当然可以!这样,以后每周三下午自习课,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美术教室,我教你一些基础的色彩知识和静物写生。画材我这边有一些多余的,你可以先用着。至于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规划。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初三下学期开始准备专业课也来得及,但会非常辛苦,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从美术教室出来,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有些飘。苏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天赋是钱买不来的”、“太可惜了”、“色彩是另一套语言”……
    心里那颗沉寂了很久的、关于“未来”的种子,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和雨水,催生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嫩芽。
    也许……也许真的有另一种可能?不用一直困在这个弥漫着铁锈味的城市,不用重复父辈的人生,不用靠拳头和狠劲去挣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破旧的速写本,第一次觉得,里面那些黑白的线条,或许可以通向一个彩色的世界。
    陈默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先是按照苏婉的指导,开始接触色彩。水粉颜料那种浓郁又微妙的变化,让他着迷又困惑。调色盘上混杂的颜料,画纸上尝试铺出的灰调子,都让他感到一种全新的挑战和兴奋。每周三下午的美术教室时光,成了他灰暗初三生活里唯一亮色的期待。
    他的变化,兄弟们看在眼里。
    “默子,听说你被美术老师看上了?要当艺术家了?”一次放学路上,陈勇勾住他脖子,笑着问。
    “就是跟着学学。”陈默含糊道。
    “好事啊!”张磊拍他肩膀,“总比跟咱们似的,整天瞎混强。好好画,将来出名了,给咱们十兄弟也画张大的,挂起来!咱们几个粗汉子里,终于有人有艺术细胞了。”
    “画画挺花钱的吧?”陈智推推眼镜,比较实际,“颜料、纸、还有以后要是考那个什么美院,学费吓死人。”
    这话戳中了陈默的心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
    李昊家条件好,满不在乎:“钱怕什么?先学着!到时候不够,兄弟们给你凑!”
    “对!凑!”陈猛也嚷嚷。
    陈默心里热了一下,但没接话。他知道兄弟们的义气,但也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这份情,他不能轻易承。
    纸包不住火。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老王特意把陈默进步明显的成绩和参加画赛进入复赛的消息都告诉了陈建国,也提到了苏婉老师对陈默美术天赋的赏识。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家时,手里拎着半瓶酒,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
    饭桌上,他给陈默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默子,你们王老师都跟我说了。”陈建国喝了一口酒,语气温和,“画画比赛得了奖,好!苏老师看重你,想培养你,更好!爸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陈默心里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要来了。
    “爸,苏老师说……如果真想往这方面发展,以后可能要考艺术类院校,那个……学费,还有平时学画画的费用,比普通学校高。”陈默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慢慢抿着。昏黄的灯光下,他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默猛地抬头。
    陈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沉重的决心:“你爸我是没什么大本事。但供你读书、学本事,我也供得起。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支持你。你喜欢画画,那就去画!去学!别想那些没用的。”
    “爸……”陈默喉咙哽住了。他想起父亲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工装,想起他每天下班后疲惫的背影,想起他为了一点加班费抢着值夜班。
    “但是,”陈建国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有个条件。”
    陈默心提了起来。
    “第一,文化课不能落下!画画是出路,但文化底子不能丢。第二,不许再出什么幺蛾子,更不许再打架,把心收一收!能做到吗?”
    陈默看着父亲殷切又带着担忧的眼睛,重重点头:“能!”
    那一晚,陈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心里翻江倒海。有对未来的憧憬,有沉甸甸的压力,更有对父亲那份默默支持的感动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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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速写本上画下了父亲今晚坐在饭桌旁的侧影。线条柔和了许多,试图捕捉那一刻父亲眼中复杂的光芒。
    也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
    陈默开始更加刻苦。白天拼命学文化课,晚上做完作业就偷偷练习苏婉老师教的色彩小稿。他把所有关于“黑龙”、关于打架的纷扰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想抓住这根突然垂下来的绳索,爬出眼前的泥潭。
    十兄弟们也尽量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关注着。陈勇张磊他们体校训练更拼命了,似乎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陈智依然稳居年级前列。李昊零花钱被断,反而老实不少。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陈默因为去美术教室请教苏婉老师几个调色问题,回家比平时晚了些。天色已经昏暗,深秋的寒风刮得紧,路上行人稀少。
    他裹紧那件已经补过好几次的旧外套,加快脚步,拐进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必经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斑驳的围墙,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刚走到巷子中段,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那头,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堵死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瘦,嘴里叼着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是雷龙。
    几乎在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陈默回头,看见四五个混混堵住了来路,手里拿着棍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被前后夹击,堵在了死胡同里。
    雷龙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陈默,等你很久了。”雷龙的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回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真是冤家路窄啊,这是缘分啊”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悄悄摸向书包——里面没有板砖,只有书本和画具。
    “龙哥,咱们之间不是都了了吗?。”陈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了了?”雷龙嗤笑一声,“我兄弟阿彪手腕废了,黄毛的腿瘸了半个月,台球厅的损失老子也赔了钱。你说‘了了’就‘了了’?,既然你说了了,那你就走,现在就走,走走走。”
    陈默没动,他知道这事不可能善终。
    他走到陈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阴冷:“我好歹是个大哥,所以呢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打伤了我的兄弟,那就算他们菜,没本事,但是你说这医药费和我的薄面,该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样?”陈默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手里有家伙。
    “简单。”雷龙从旁边一个小弟手里接过一根短钢管,在手里掂量着,“两条路。一,你跪下,从我这裤裆底下钻过去,再让那什么‘十兄弟’其他人,每人过来给我磕三个头,赔五万块钱,算是给我兄弟的医药费和我的精神损失费。”
    五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二呢?”陈默咬着牙问。
    “二?”雷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二就是,我今天废你一条胳膊一条腿,这也是以牙还牙,两清了对吧!你自己选,咱是讲理的人。你说我这样公道吗?”
    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失去那未来微茫希望的恐惧。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愤怒,也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腾起!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可以一次次践踏他的尊严,阻断他的希望?!就因为他们人多?因为他们狠?因为他们不要脸?!我就想好好的普普通通的,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这么难?
    他慢慢放下书包,轻轻靠在墙边。里面还有他今天画的一张小色稿,是尝试描绘夕阳下的烟囱,用了点他好不容易调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灰橙色。
    不能碰脏了。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雷龙和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混。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脸上。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彻底抛弃幻想、决意死战的疯狂。
    “我选三。”陈默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三?”雷龙皱眉。
    “我要回家”陈默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不是冲向雷龙,而是猛地扑向左侧墙边堆放的一堆废弃竹竿!那是附近人家装修剩的!
    在混混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陈默已经抄起一根最粗最长的竹竿,双手握紧,像持着一杆大枪,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混混捅了过去过去!
    这是陈建国以前小时候教过他的,长棍在人多的时候,就是要抡起来,这样围着你的人就不敢靠近,但是切记不能横扫一大片,否则扫过去人家抱住你的棍子你就没兵器了,所以棍子打群架只能对着脑袋砸!只能照着面门和脖子还有要害部位捅!
    天知道,陈建国以前有什么黑历史,不过这些话陈默都记着。
    竹竿带着凄厉的风声!
    “我操!”那混混慌忙举棍格挡。
    一声蒙哼,竹竿捅在那人面门,那人鼻血直接流到脖子上了。
    “给我上!弄死他!”雷龙暴怒的吼声响起。
    混混们一拥而上!
    狭小的巷子里,瞬间变成最原始的斗兽场。
    陈默拿着竹竿,状若疯虎。他知道,今天没有退路,只有拼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竹竿刺、、砸!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肩膀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后背被踹了一脚,撞在墙上;额角被什么东西擦过,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也砸倒了一个混混,用竹竿前端尖锐的断口捅伤了另一个的大腿,逼得第三个不敢近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的双臂开始疲软,挥舞的没那么迅速,有力,接下来他手里的竹竿被夺走,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他被逼到墙角,几个混混的拳脚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骨头像是要散架。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雷龙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短钢管。
    “小子,骨头挺硬啊?”雷龙蹲下身,用钢管挑起陈默的下巴,“可惜,硬骨头死得快。”
    他举起钢管,对准了陈默的右胳膊肘关节——那是画素描、握笔最关键的位置。
    陈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和尘土,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看见雷龙高举的钢管,看见那冰冷金属反射的、巷口最后一点天光。
    要结束了吗?
    那只刚刚开始尝试调出色彩的手……
    父亲期盼的眼神……
    苏老师说的“可惜”……
    还有……兄弟们……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暴怒与焦急的狂吼,那声音如此熟悉,瞬间刺破了陈默昏沉的意识!
    “雷龙!我吵你祖宗!!放开我弟!!”
    紧接着,是更多纷杂的、奔跑的、怒吼的声音!
    “默子!撑住!”
    “龙哥!他们来了!”
    “是他那九个杂碎兄弟来了!”
    陈勇大吼一声“跟他们拼了!老子也不活了!”
    兄弟们嚎叫着冲了上去,嘴里不是脏话,而是喊着杀啊!
    陈默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巷口。
    昏暗的光线下,九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带着一路狂奔而来的风尘和滔天的怒气,如同九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悍不畏死地冲杀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陈勇,目眦尽裂,手里竟然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锈迹斑斑的消防斧!虽然没开刃,但那架势足以吓破人胆!
    陈猛、张磊、张强、陈智、李昊、李阳、王浩……甚至包括平时最胆小安静的四表弟李阳,此刻也涨红了脸,手里举着一块路边的板砖!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怎么找来的?陈默已经无暇思考。
    他只看到,兄弟们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撞进了混混的人群中!怒吼声、痛呼声、击打声、叫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小巷!
    一场比台球厅更加惨烈、更加混乱、更加不死不休的混战,在这昏暗的巷道里,轰然爆发!
    雷龙显然也没料到十兄弟会在这时候全员赶到,而且个个像是疯了一样。他顾不上地上的陈默,慌忙起身迎战。
    陈勇的“消防斧”虽然没刃,但抡起来势大力沉,没人敢硬接,瞬间就制造了一个安全区!陈猛完全不要命,抱着一个混混滚倒在地,用牙咬,用头撞。张磊张强兄弟配合默契,一个绊一个打。陈智这次也不讲策略了,眼镜被打飞,眯着眼睛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乱砸。李昊似乎把这段时间的憋屈全发泄出来,拳脚狠辣。连李阳和王浩也挥舞着板砖和书包,啊啊叫着往前冲。
    人数上,十兄弟依然劣势,但气势上,他们完全压倒了对方!天天锻炼,身体素质良好的学生比那些被烟酒,熬夜掏空身体的混混强多了,学生差的就是胆子,和套在脖子上的规矩!一旦没有这些东西,他们还真不是对手。
    陈默躺在地上,血液和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晃动的身影,听到震耳欲聋的嘶吼和惨叫。每一次兄弟的闷哼,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次敌人的哀嚎,又让他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不能……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受伤……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剧痛的神经。
    就在这时,战团中心传来陈勇一声痛吼!他后背挨了雷龙一记钢管,踉跄扑倒!
    雷龙击倒陈勇,脸上凶光更盛,转身就朝最近、也受伤不轻的陈猛扑去,钢管高举!
    “猛子!!”陈智嘶声大喊,想去救援却被两人缠住。
    陈默眼睁睁看着那根钢管就要落在陈猛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
    陈默的眼里,只剩下雷龙狰狞的脸,高举的钢管,和陈猛那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
    还有……墙角,那根之前被他折断、斜倚在那里、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的竹竿断口。
    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黑白。
    就像他速写本里那些最阴暗、最愤怒的画。
    一股冰冷到极致、又滚烫到极致的力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晕眩。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那根尖锐的竹竿!
    后来陈默在异国当雇佣兵才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分泌的效果。
    抓起!转身!突刺!
    所有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没有思考,只有本能,一种保护至亲、摧毁威胁的野兽本能!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物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混乱的嘶喊中,奇异般地清晰起来。
    死!!!!陈默大吼!!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雷龙高举钢管的手臂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胸下方,肋部的位置。
    一截尖锐的、染血的竹竿,深深地扎了进去,只剩小半截露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得像深井一样的陈默。
    然后,向后仰倒。
    “龙哥!!”
    “杀……杀人了!!”
    混混们惊恐的尖叫炸响。
    毕竟混混再狠,也就是打个架,抽个烟,干点欺软怕硬的事,这种情况,他们混一辈子也没遇到过几次。
    整个小巷的战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雷龙,看着他身下迅速洇开的一滩暗红色,还有握着竹竿另一端、僵立在那里、如同雕塑般的陈默。
    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陈默的手还握着竹竿,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他看着雷龙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那滩刺目的红。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是心里那头一直被关押着、此刻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苏醒了?
    “跑……快跑啊!”不知哪个混混先反应过来,发一声喊,转身就跑。其他人如梦初醒,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突然变成凶案现场的小巷。
    只剩下十个伤痕累累、呆立当场的少年,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陈勇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陈默身边,看着弟弟那空洞的眼神和满手的血,又看看地上的雷龙,这个体校生、十兄弟的大哥,第一次,脸上露出了近乎恐惧的茫然。
    “默……默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默慢慢松开了握着竹竿的手。竹竿还插在雷龙身上,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秽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还在美术教室,小心翼翼地尝试调出一种温暖的灰橙色。
    现在,它们沾满了血。
    热乎乎的、粘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血。
    色彩的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碎裂,然后被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吞没。
    远处,响起了隐约的、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陈默抬起头,望向巷口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忽然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那条刚刚露出一线光明的、通往彩色世界的路。
    断了。
    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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