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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光也被均匀剖开。上午留给赵蒙芸和幼子,午后便钻进书房,继续梳理作业系统教程的脉络。他既已承诺计算所传授知识,便不愿零敲碎打,非得整理出一套完整体系不可——从编程基础到系统内核,全凭他一人构建。
日子就这样被琐碎而重要的事务填塞,忙碌却自有其节奏。赵蒙芸时常默默端来温热的牛奶,搁在他手边。她不多言语,目光却已诉尽关切。这时刘光琪总会停笔揉眼,接过杯子露出歉然的微笑:「等这段忙完,一定多陪你们。」
赵蒙芸只笑笑,顺手整理桌上散落的稿纸。她心里清楚,丈夫肩上的担子只会日益加重,所谓「忙完」大抵只是安慰。
刘光琪自己也觉出几分荒诞。想起早些年,周末尚能携妻儿泛舟湖上,或看场电影,或听段茶馆相声,清闲如隔世。如今身份高了,研究所所长的头衔受人敬重,反倒忙得步履不停,难得喘息。
「奇了,」某日晚饭时他对妻子叹道,「级别往上升,倒越活像磨坊里的驴子。」
赵蒙芸被这比喻惹得轻笑,夹了块肉放进他碗中:「能者多劳,谁让你本事大呢。」
确是如此。地位带来便利,也招来潮水般的事务。从前他还常回四合院转转,听听邻里趣闻,如今却被研究所与计算所两头占尽,竟三四个月难踏归途。
所幸耕耘终见收获。凭藉首台第三代机的经验,第二台研制进展顺利。各小组协作流畅,昔日难题已渐露**曙光。机房内仅余机器低鸣与偶尔的低声讨论,空气凝练而高效。
至核心的作业系统开发阶段,刘光琪特意选了一批年轻研究员围坐身旁,组成临时研讨组。这些青年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他讲授的每一滴新知——此前国内计算机皆赖手工操控,他们成了首批接触系统编程的种子。
望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刘光琪心底涌起暖意。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唯有培育出整片森林,方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第二台新型计算机的成功诞生,在计算所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直观的变化,是那些原本只熟悉硬体结构丶对软体领域近乎陌生的工程师们,眼前仿佛突然敞开了一扇全新的窗。虽然此刻他们距离真正掌握编程系统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当再次面对那些复杂的代码时,眼中已不再是一片空白。
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只等刘光琪承诺的那本编程指南。在他们心里,那本书如同武学秘典,只要反覆研习丶多加尝试,攻克编程这道难关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刘光琪这边,刚将计算所的相关事务交接完毕,便片刻不停地赶回了自己的研究所。事实上,这段时间他除了协助推进第二台计算机的收尾工作,绝大部分心力都投在了光刻机下一阶段的研发上。
光刻机的进阶,不仅是一场技术攻坚,更关乎集成电路的未来,是通向超大规模集成计算机的必经之路。为此,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聚焦于此。
这天午后,刘光琪正对着一幅绘满精密光路的设计草图沉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进来。」
他并未抬头。门被猛地推开,第五小组的负责人老邱快步冲了进来,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刘光琪抬起眼,放下手中的铅笔,微微一笑:「老邱,什么事这么着急?」
「所长——」老邱扶着桌沿缓了口气,脸上掩不住兴奋,「成功了!您请724厂紧急试制的那批电子元件——全部达标!」
他说着,将一份文件递到刘光琪面前。
刘光琪神色顿时专注起来。他没有作声,伸手接过那份薄薄的测试报告。
老邱心里清楚,这批关键元件的成功制备,意味着光刻机下一阶段的攻坚,终于可以正式启动了。
刘光琪低头细读报告,目光逐行扫过纸面,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那些关键的性能曲线。起初他神情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审慎与严格;但随着阅读推进,他微微蹙起的眉宇渐渐舒展,眼底的倦意被一层明亮的欣悦所取代。
「走,」他起身抓起外套,语气果断,「去半导体车间。」
脚步迅捷而扎实,长久以来压在光刻机研发上的滞重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他急着亲眼查验那些元件,并亲自拉开下一阶段攻坚的序幕。
前往车间的路上,刘光琪的脑海中已清晰勾勒出光刻机发展的技术脉络。与计算机类似,光刻机的演进也分为四个关键阶段。
首先是接触式光刻,作为光刻技术的起点,它受限于当前时代的技术与材料,每次掩模仅能承受十五至二十五次曝光便需更换,成本高昂丶效率有限,却仍是这个年代最前沿的光刻方案。
下一阶段,是接近式光刻。通过在掩模与矽片之间引入约十微米的微小间隙,避免直接接触,从而显着延长掩模寿命,并将解析度提升至二至四微米。这一技术,将成为未来十年晶片制造的主流。
第三阶段,是解析度突破至一微米级别的扫描投影式光刻;紧随其后的第四阶段,则是步进投影式光刻。
至于更遥远的未来,如浸没式光刻丶极紫外光刻等技术,此刻尚且不必多谈。并非刘光琪不愿直接跨越前期阶段,而是时代的客观条件,暂时划定了技术发展的疆界。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对此刻的种花家而言,刘光琪心中清晰的规划,是在未来几年内,将光刻技术推进至下一关键阶段——实现一微米精度的光刻设备。
半导体研发车间门外,五组全体成员早已到齐。
他们聚在工作台周围,眼中闪着光,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入口。
「你们猜,这次所长需要多长时间?」一个年轻研究员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
「难说,所长的思路和我们本来就不在一条轨道上。」
「本以为接触式光刻机做成后,总要沉淀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所长转身就瞄准了下一关,而且还是这么紧张的档口。」
「习惯就好!咱们所长哪次不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得对,跟着所长干,没点承受力还真顶不住,简直……太燃了!」
正低声议论时,刘光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车间外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齐齐投向他,那里面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与期盼。
老组员尚且镇定,那些从水木大学新来的年轻人,在过去一年多的日子里,跟着刘光琪从无到有,亲手组装出第一台接触式光刻机。刘光琪几乎是把那些艰深晦涩的原理揉碎了丶化开了,一点点喂进他们心里。如今的五组,早已不是当初那批摸索前行的新手。他们懂得如何协作,也明白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刘光琪没有多言,径直走向放置着样品的工作台,开始了接近式光刻机的攻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第五研发车间犹如一台精密仪器全速运转。
而刘光琪,就是驱动这一切的核心。
他带领所有人,扎进由图纸汇成的半导体之海,穿行在堆积如山的零件丛林间。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叫苦。
不仅仅因为刘光琪始终冲在最前,更因为他们亲眼见证着一个奇迹的诞生——
一台结构远比第一代接触式光刻机更为精密的机器,正从虚幻的蓝图中脱胎,在刘光琪手中如拼合瑰丽的积木,逐渐化为切实存在的重量。
从底座的第一颗螺栓,到最后一枚螺钉的归位,当最终部件严丝合缝地安装完成,这台接近式光刻机正式宣告完工。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刘光琪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判定。
刘光琪仔细测试过各项工艺参数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环视周围——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疲倦的血丝,每一双眼睛里却烧着灼热的期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车间每个角落:
「同志们,我们的接近式光刻机——成功了!」
「工艺精度,四微米级!」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
「成了!我们成了!」
顷刻间,整个车间沸腾起来。
几个年轻研究员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跳又笑,仿佛回到孩童时代取得满分的那一刻。
「太厉害了所长!我们又做到了!」
车间外,因洁净要求而轮候的其他组员听到里面的欢呼,也跟着陷入狂喜。
四微米——
从十微米的接触式,直接跨越至四微米的接近式!
如此短的时间,连续突破光刻技术的两重关键门槛。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大洋彼岸负责半导体领域的那些研究者,得连夜走进教堂,找他们的上帝好好聊一聊。
说不定还会暗自嘀咕:上帝是不是悄悄换了岗位,跑到种花家这边显灵来了。
车间内,刘光琪望着眼前这台凝聚了众人心血的光刻机,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加顺利。
从今往后,种花家的晶片产业,终于能向前跨出一大步,真正拥有与世界并肩对话的底气。
当众人还沉浸在成功的余韵里,商量着如何庆贺时,刘光琪的视线早已穿过眼前的设备,投向了更远的彼方。他唇角牵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接近式光刻机?
这仅仅是个开始。
静园之中,这项研发的尘埃落定,仿佛一枚石子坠入深潭,在刘光琪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波纹。紧绷数月的弦,终于在成果落定的次日松缓下来。恰是周末,他破例决定给自己一整日的闲暇。
更精密的机器即将诞生,随之而来的生产丶调试与优化必将如浪潮般席卷而至,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忙碌。这偷来的空隙,必须留给最珍贵的人。
于是刘光琪搁置了原定下午编写教材的计划。那本就不是急于一时的事,不必追赶。
出门前,他换下日常那身研究所的制服,穿上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又俯身将藏青色长裤的裤脚仔细抚平。他一向讲究整洁,衣物几乎每日更换,隔两三日便去一趟澡堂——若非家里备了洗衣机,这般频繁的换洗怕是真要费去不少力气。
装束一新后,刘光琪周身那层属于研究者的倦意悄然褪去,竟透出几分温和的书卷气。
赵蒙芸端着茶杯倚在门边,目光含着笑,细细端详丈夫的模样,从发梢看到鞋尖,眉梢眼角都漾着柔软的亮光。
「这是哪家的先生呀,收拾得这般齐整?」
她说得不错。刘光琪本就生得端正,只是往日总被繁重的工作掩去几分神采。今日稍作打理,竟似回到了两人初识的光景,甚至比那时更多了几分时光沉淀后的稳重。
「还是我男人最好看,」她轻声补了一句,「比当年还要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