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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提前开门诊！
2019年3月11日，农历二月初五，周一。
上午六点四十。
微雨。
雨丝很细，细得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
露天的鱼粉店搭着简易的遮雨棚子。
水滴顺着塑料布的纹路往下滑，淅淅沥沥的，像是织了一张蛛网——
陈忠坐在靠边的位置上，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粉。
桂鱼熬出来的汤底浓白如奶，粉丝细细地卧在汤里，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他用筷子挑起粉丝开始搅拌，吹了吹，送进嘴里。
手机斜搁桌上，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另一头是池希签。
她也正在吃早饭，面前是一碗杂酱面。面条上裹着深褐色的酱，黄瓜丝和豆芽码在旁边，她用筷子拌了拌，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好吃吗？」陈忠问。
「好吃。不过我还是觉得鱼粉更好吃。那个汤很鲜。」池希签在南方待久了，更喜喝汤。
「你来衡市了，天天来吃。」
池希签把面条咽下去，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昨天胡坤教授说，梁远他们可能提前过来。」
「三月下旬这样子吧————」
陈忠心里默然，估计是池希签又动用了某些规则之力吧。
这是池希签家里的事情，陈忠不能劝：「什么时候来都行，衡市的其他不多，鱼粉随时管够。」
池希签：「那就好——听说梁远很严格，你到时候可别被他问住了。」
陈忠笑了一下。「问住就回去翻书——」
这是很正常的同行交流。
积水潭医院里的博士肯定很有些东西，陈忠也不敢保证自己全知全能。
依托他现在的惊人记忆力，陈忠也是有在疯狂扫书！
温故而知新，他现在再看一些生理学和药理学的知识，也觉得受益匪浅。
池希签正要回话，陈忠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唐瑶发来的。
「陈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科室？有病人在等你。是从衡南县过来的，说是什么徐主任介绍来的。」
陈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我吃过早饭就过去。大概七点二十左右到。」
池希签在视频那头问怎么了，陈忠摇摇头说没事，有个病人从县里过来找他。池希签说那你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陈忠正要回，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曾亮主任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
「曾主任。」
「陈忠，你在哪？」曾亮的声音有些急：「还没到科室吧？」
陈忠：「还在吃早饭，等会儿就去。」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曾亮顿了顿，「你有没有考虑过，单独开个门诊？」
陈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门诊？」
「对。」曾亮说，「最近群里面有人说，总有病人从其他医院转过来，来了这里又是找你的。」
「但挂不到你的号，就挂了骨科其他主任的号。他们拿不准，就远程喊我看。我看了还是要转给你定夺。」
「与其这样转来转去，不如你直接开个门诊，让他们直接找你。」
陈忠沉默了一会儿。
「曾主任，医务科不会同意吧？」
陈忠是有执业医师证，但他都还不是主治。
普通医师在县医院里肯定够开门诊的，但这里是衡市中心医院。
浅资历主治医师都不够资格单独坐门诊。
论资排辈的话，远轮不到陈忠。
「特事特办嘛。」曾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唐志雄主任都同意了。」
「截骨矫形手术都做好些台了，有病人从衡南县丶衡东县丶CZ市跑过来找你。」
「你连个门诊都没有，病人确实不好找人。我们医院也要讲个服务态度。」
「主要看你这边能不能同意。毕竟你现在是住院总班，时间上可能不太好兼顾。」
陈忠直接拒了：「曾主任，我觉得可以让医务科给我开一个简易门诊权限就行。」
陈忠先说了解决办法：「我不能单独去坐门诊班。」
「否则坐门诊的时候和住院总班冲突了，还挺麻烦的。」
「轮值住院总，急诊接诊为重啊。」
「简易门诊的话，就写上我轮值住院总那几天——随时候诊好了。」
曾亮道：「这样也行。我去跟医务科说。简易门诊，手续简单，审批也快。估计这两天就能下来。」
「谢谢曾主任。」
「谢我干嘛？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挂断电话后，陈忠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粉。
陈忠简单地给池希签解释了一下。
池希签：「那不是挺好的吗？这样你就可以帮更多的人了。」
「嗯——」陈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就是觉得有点快，没做好心理准备，但也还好。」
池希签歪着头想了想：「我妈妈说，有能力的人基本不需要熬。」
「需要熬的多是没能力的人。」
陈忠差点被汤呛到一这很池希签。
「池希签，你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很凡尔赛。」
陈忠很想说，你如果没有家境的关系，你能不熬？
或许可以不熬那么久，其实也得熬。
池希签的表情很认真，「这和凡尔赛有什么关系？凡尔赛宫在法国啊——」
「可惜我不能去看。」
陈忠：「你没出过国？」
「我爸妈出不去，我一个人不敢。」池希签低声说。
陈忠看着视频里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解释什么是凡尔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陈忠：「反正就是，这种话你少说吧，不然别人听起来会觉得你很讨厌的。」
相论资质和既往经历，池希签的经历和资质可以吊着陈忠打。
现在的陈忠还没来得及享受面板带来的待遇快感」，所以，池希签的话都会让他感到不适。
池希签忽然说：「陈忠。」
「我叔叔他又请了个设计师，要给我们定制衣服。我有不少了，但你还一件都没有的」」
。
「你要不要来一趟京都啊，也给你量一量？」
陈忠抬起头，盯着屏幕：「设计师？定制衣服？」
「对。就是那种，量体裁衣的。我叔叔说，正式的场合需要正式的衣服。」
「你应该也需要的吧，我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也要穿得正式点。」
「你来不来？」
陈忠沉默了几秒，而后低头大口吃粉。他把手机靠在辣椒罐子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不了。」
陈忠真的感觉稍稍有被冒犯到。
哪怕他已经很稳持自己的心态了。
「那我带设计师来衡市找你吧。」
「你比较忙，他们的时间相对多点。」池希签直接定了下来。
陈忠捂住额头揉了揉。
一碗鱼粉，二十四块钱，陈忠觉得自己都是奢侈了。
一通电话，让他从住院医师变成了可以开门诊的人。
几条消息，又告诉他很快会有一个设计师来给他量尺寸做衣服————
「我先去上班了。有事发信息。」
陈忠看了一眼棚子外面的雨幕。
雨丝比刚才更密了，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他把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然后提着伞转身往雨里走去。
走了两步，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池希签又发了条信息。
「陈忠，我知道凡尔赛是什么意思了。我刚才查了一下。我不是在炫耀。」
「我是真的觉得你应该有这些。因为你配得上。」
陈忠站在雨里看了这条信息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七点二十五分，比陈忠预判晚了十多分钟。
陈忠从医生休息室走出来，白大褂已经穿好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翻得服服帖帖。
他穿过走廊，推门走进医生办公室。
唐瑶正在和病人聊天，看到陈忠就走了过来：「陈医生，你来了——」
——
「唐姐，谢谢。
，陈忠拉了一把椅子，打开电脑，问病人：「叫什么名字？没挂过号吧。」
秦洪舟赶紧摇头，客客气气的：「我叫秦洪舟，陈医生。这是我的身份证。」
「是衡南县人民医院的徐主任推荐我来找您的。」
陈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衡南县人民医院的徐主任，他听曾主任说起过。
大概是听说了自己在做截骨矫形手术，就把病人转过来了。
「好，我先给你挂个号，等会儿肯定是要开住院证的。」
秦洪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他坐在轮椅上，两条小腿互相交叉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两条小腿都向内弯着，弯曲的角度像两个对着的括号。
肌肉明显萎缩。
妻子廖月推着他。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
陈忠把秦洪舟带来的影像资料袋接过来，从里面抽出X线平片，挂在阅片器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片子。
正位。侧位。双侧胫骨的畸形一目了然。内翻角度很大，接近三十度。
胫骨的骨皮质很厚又很薄，是长期负重畸形导致的代偿性增厚。
其他部位则因为弯曲又变薄了，可能随时都要骨折似的。
关节间隙倒是还算正常，软骨没有明显的破坏。
陈忠把片子取下来，转过身。
「如果你们早点来，我们可能不敢收你们。之前我们是不做这种手术的。」
「但最近，我们曾主任是也开设了长骨截骨矫形手术的。」
「胫骨的内翻畸形，我们可以做截骨矫形。但只能一只脚一只脚地做，不能两边同时矫形。」
「你们如果想两条腿一起做的话，可以去湘雅看看。那边有可能可以做双侧同期手术。」
秦洪舟表情沉默，双手的手指在慢慢摩掌搓捏，他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帐。
「陈医生，我这个手术做下来，要多少钱？」
「一条腿一万多一点。」陈忠想了想，「应该还有报销，看你们自己的医保。」
「我们医院现在有了一批集采钢板，价格比以前便宜了不少，用起来也还不错！」
秦洪舟和廖月对看了一眼。
「那是要住院吧？」
「那肯定要住院啊。而且至少住两周左右，术后还要复查，拆线。」陈忠拿起笔，开始在住院证上写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开住院证。你们东西拿好了吗？身份证丶医保卡都带了没有？」
廖月赶紧说：「带了带了。就是没带换洗衣服。不过没关系，你给我们开住院，然后我回宾馆去拿。」
「不着急这会儿。」陈忠快速写完字后，将住院证撕下来递给廖月。
「你们拿着住院证先去护士站登记，然后去缴费或者在机子上缴费。入院准备做术前检查就好了。」
「术前检查没问题，我们到时候会和你谈具体的手术方案和风险的。」
「好吧，就这样，你们先去吧。」
「你这个诊断明确，是明显的创伤性骨折后畸形愈合。」
秦洪舟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陈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陈医生，这个手术————挺难的吧？」
陈忠都要起身了，听到这话，又坐回去：「操作肯定难。但费用其实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贵。」
「手术时间挺长的，而且术后护理起来麻烦，康复也很麻烦。胫骨的畸形，要先截骨，再矫形，再用钢板固定。」
「如果畸形时间太久，周围的肌肉和韧带都挛缩了，还得做松解重建。」
他没有说的是，这种手术，从效益的角度讲，属于吃力不讨好的术式。
手术费和时间投入完全不成正比。一台截骨矫形手术，从切开暴露到最后的石膏固定，少说也要五六个个小时。
同样的时间，可以做三四台骨折手术。
骨折手术的手术费也不少啊，而且术后的疗效确切。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谢谢陈医生了。」秦洪舟把住院证折好，放进口袋里。
「一万多。」他对妻子讲。
廖月开心地笑起来，她低下头，摸了摸秦洪舟的头发。
「我们去办住院。」
轮椅转了个弯，推出门去。
廖月的棉袄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轮椅的轮子在走廊里碾过，声音渐渐远去。
廖月的声音也终于慢慢回来：「你小时候要做手术，也得一千多，那时候的一千多，可比现在的一万多值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忠叹了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打开了病历系统开始追查自己分管床位患者的检查抽血结果。
其实，陈忠刚刚看过患者的片子后，就知道秦洪舟的既往病史。
小时候双下肢骨折了，最后选择了保守治疗。
骨头是长上去了，但力线对位没修复好。
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手法复位？保守治疗？
得真正做好，才能给病人来到实惠。
窗外养来几声滴滴的喇叭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雨滴啪啪地斜向打在玻璃上，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
还没到交班的时候。提前来到诊室的帐生们都比较松弛，闲聊的声音虽然小，但目光都是有意无意地朝着陈忠身上打量。
有人拿着保温杯，有人翻着病历，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有病人慕名而来。这一般都是主任帐迫的特权。副主任帐迫想要有病人慕名，都极为不容罢。
至少科室里已经带组的杨乍午副主任帐迫，是少有这种遭遇的。
杨健午副主任帐师的病人，大多数还是靠门诊分流过来的。
于修远压低声凑过来：「陈哥，雷不雷？」
陈忠终于窃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还是挺不错的。」
朱彦霖从窗边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说：「有病人主动慕名而来，这就是我们所有帐生的梦想。」
「这叫口口相养的口碑！那能不雷么？」
「是吧，小陈。」
陈宇航副主任帐迫长着一脸大吨茬，鼻头很大，五官粗犷，但有一个很秀气的名字。
他从窗边蹲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朱彦霖，你们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让小陈顶点事儿啊？」
「我最近的门诊上，总有那么几个病人来找陈忠。」
「拿着片子过来，点名要找陈帐生。」
「我都不知道让他们该去哪里找！」
陈宇航是跟着罗湘平主任的副主任帐师。
几个月之前，陈忠还在罗主任组的时候，陈宇航还是陈忠的直系上亥。
可现在？
貌似科室里的老陈比不过小陈帐生了。
朱彦霖蹲过去：「曾主任早上和我聊过，说让陈忠开个简罢门诊。」
「方便他到时候接诊病人。帐务科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估毫这两天就能批下来。」
「以后病人再找你问陈忠，你就直接告诉病人挂建议门诊号。」
陈宇航眉梢跳了好几下，在他的大吨茬脸上显得有些滑稽：「简罢门诊？」
「曾主任说的？」
陈忠才来多久？
科室里的主治都排不上门诊的。
陈宇航主治第三年才第一次单独坐门诊，那还是替人顶班。
朱彦霖慢条斯理地抠着下巴：「这有什么？罗主任还做不来截矫形呢。」
病儿里，副主任帐迫是不用管床的。
他和陈宇航虽然来了，都不用干活，也不用及时看患者的检查抽血结果。
陈宇航当时就不敢接话了。
朱彦霖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人没法接。但也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
陶乐山站在角落里，他本来正在和马骏峰闲聊，两人都是主治，而且是没有资格看门诊的主治。
听到这句话，两人都停住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陈忠。他们的目光里有羡慕和错愕交织。
单纯的羡慕！
他们和杨健午副主任帐师那一辈还差着一段距离！
陈忠能单独看门诊，好像已经和他们不在一个赛道上了。
创伤科，目前唯一够开门诊资格的主治就是罗湘平主任组的程北望。
但程北望现在不在这里。
至于于修远丶杜宇凡丶段秉正因本院还没到主治的住院帐迫，则是羞地低下了头。
于修远比陈忠早一年进科室。
现在陈忠已经被当成能做截矫形手术的人来对待了，而他还在学习最简单的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
坐门诊也安排上了。
一步快则步步快。
陈忠只是认认真真地对着电脑审查组里面的检查资料。
朱彦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跑出办公室。
「老朱，你干嘛去？」
朱彦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丢进来：「我去给曾主任建议一下，多招一个劳务派遣管床。」
「陈忠他还要管个屁的床啊——浪费时间——」
办公室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默了。
衡市中心医院，主治都必须管床，程北望也要管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