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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侦查未及之处
早上六点二十分。
约瑟夫在正面指挥位置，能看见左翼推进方向。
他用望远镜盯着，看奥康纳带着小队从出发位置开始移动，沿着弹坑边缘，走的是约瑟夫说的那条线，节奏控制得很好，前面是奥康纳，后面跟着三个人，最后是那两个新兵。
推进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出了变化。
约瑟夫用望远镜看见格里菲斯右边那个新兵一不知道为什么往左偏了，他偏进了开阔地的中段。奥康纳在前面，他看见后，转身朝格里菲斯做了个手势，让他回到路线上来。
格里菲斯往回走。但他走偏的那两步带来的惯性，让他在回转的时候又往外蹭了一步。
约瑟夫在望远镜里，看见奥康纳朝格里菲斯冲过去。
地面爆炸了。
没有预兆，一声闷响从地面里传出来，一团灰黄色的土浪在晨雾里扩开，一下就散了，散得很快，快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瑟夫的望远镜定在那个位置，圆形的视野里，烟散之后，地上有两个人，一个还在动，一个没有动。
他辨认了不到一秒，认出了哪个是奥康纳。
望远镜从他手里掉下来，摔在战壕的泥壁上，又被胸前的挂绳拉住，在他跑起来的时候在胸前晃动。他没有去抓它，就那么晃着跑向奥康纳。两脚踩进泥里又拔出来，战壕的拐角一个接一个地往身后退，他跑得很快，比他平时在战场上跑得都快。
等他跑到的时候，格里菲斯和另外两个人正围着奥康纳。
格里菲斯脸色惨白，哆嗦着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嘴里一直在说什么，约瑟夫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步，蹲下去。
奥康纳是侧躺的，有人把他翻过来了，他的右腿一约瑟夫把视线移开，看向奥康纳的脸。
奥康纳是醒着的，眼睛睁着，看见约瑟夫过来，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的手指抠着泥。
约瑟夫说：「止血带，快。」
旁边的人把急救包扔过来，约瑟夫接住打开，把止血带找出来，往奥康纳右腿膝盖上方系，奥康纳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牙关咬住，没有叫出来。
约瑟夫把止血带扎紧，然后站起来：「马上叫担架。
格里菲斯还站在那里，约瑟夫转头看他一眼，说：「你去叫担架，往后方跑，快。」
格里菲斯终于动了，转身往后方跑，跑得很快。
约瑟夫重新蹲下来。
奥康纳睁着眼睛看约瑟夫，嘴张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太轻了，约瑟夫没听见，俯身近了一点，问：「什么？」
奥康纳说：「那个笨蛋没事吧。」
约瑟夫往格里菲斯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格里菲斯跑得很快，一点没受伤，说：「他没事，去叫担架了。
奥康纳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那就好。」
七分钟后，两个卫生兵抬着担架来了，约瑟夫帮着把奥康纳搬上去。
约瑟夫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走远。
后面的战斗由他继续带着打，正面的机枪火力点是在侧翼任务延误的情况下，靠正面强攻打掉的，代价比原计划大，多了六个人受伤，两个人阵亡，都是约瑟夫不认识的人，别的连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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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战医院。
约瑟夫是在任务结束之后，下午两点多赶过去的。
野战医院在后方两公里的一个农舍改造的地方，外面没有标志，就是比别的地方多了几顶帐篷，多了些白色的布。
他进去的时候军医在收拾手术器械，看见约瑟夫，他点了一下头说：「奥康纳的右腿膝盖以下截肢了。手术还算顺利，他命大，没有大出血，醒了大概半个小时了。」
「他在哪里？」
军医往里指了一下，约瑟夫走进去。
里面是几排担架床，伤员躺着，有人在睡觉，有人醒着，有人在低声说话。
奥康纳在靠里的一张担架床上，半闭着眼睛，约瑟夫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奥康纳感觉到了，他把眼睛睁开，看见是约瑟夫，眼神有点迟钝，麻醉药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看了约瑟夫一会儿，确认是真人，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慢悠悠地说：「约瑟夫，替我多杀几个德国佬。」
约瑟夫在他旁边蹲着，看着他说：「行。」
奥康纳把眼睛重新闭上，过了一会又睁开，说：「我腿没了对吧。」
约瑟夫说：「膝盖以下。」
奥康纳说：「嗯。」
约瑟夫从地上找了个装备箱，搬过来坐着，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段时间。
奥康纳的状态处于麻药和清醒之间，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就闭着眼睛，但没有睡过去，约瑟夫就在旁边坐着，他说话就接，他不说话就不说。
过了一阵，奥康纳把眼睛睁开，说：「你今天打得怎么样。」
约瑟夫说：「打完了，那个火力点端了。」
奥康纳说：「死了几个？」
约瑟夫说：「两个。」
奥康纳把嘴闭上，盯着帐篷的顶看了一会儿，说：「要是侦察做了，就没有今天这些事。」
约瑟夫没有回答。
奥康纳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霍尔特那个人，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他不信任他不理解的东西，你的打法他不理解，所以他不信，所以就出了这种事。」
约瑟夫说：「你观察他很久了？」
奥康纳说：「我闲着的时候习惯看人，你们打仗我盯目标，你们不打仗我看人，这是我的爱好。」他顿了一下，「汤姆呢，今天有没有出事。」
约瑟夫说：「没事，汤姆在后方。」
奥康纳说：「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段时间，外面的帐篷里有人在低声呻吟，约瑟夫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在野战医院里，你得学会把它当背景。
奥康纳忽然说：「约瑟夫，你现在少了我这个枪手，得提升自己的射击了，想办法提高一下。」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说：「好。」
奥康纳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耸拉，麻药的劲要把他拉回去了。渐渐的，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他真的睡过去了。
约瑟夫在那个装备箱上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把装备箱归回原位，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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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细雨。
约瑟夫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外面，把领口往上翻了翻，没有立刻往回走，原地站了一会儿。
从新兵营算起，他们一起走过来的人里，麦克唐纳死了，奥康纳的腿没了，战争对他来说结束了，他会被送回后方。
约瑟夫把手插进口袋，经过野战医院外面的告示牌，那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收进来的伤员名单。
他扫了一眼，找到了奥康纳那一行，名字，番号，伤情，处置，写在一堆名字中间，没有什么区别。
「林登准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约瑟夫转过身，埃米莉站在两步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埃米莉看起来比马恩河的时候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点阴影，看起来没有休息好。
「埃米莉小姐。」
两个人站在告示牌两侧，停了一秒，埃米莉开口：「你来看战友？」
「对，他叫奥康纳，腿受伤了。」
埃米莉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说：「他今天手术，我知道，是托马斯医生做的，做得很好，他会活下来的。」
「嗯，我知道了。」
埃米莉重新端好托盘，准备进去。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说：「你现在有事吗？
」
「没有。」
「我把这个送进去，大概需要十分钟，你能等一下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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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战医院外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堆废弃的木板。
约瑟夫坐在木板上等了大概十分钟，埃米莉出来了。
她的手里已经没有托盘了，她把护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散了一半，她把散出来的那部分用手拢了拢，没有整理好，就那么算了，然后在约瑟夫旁边的木板上坐下来。
十月的风从开阔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重新吹乱了，埃米莉没有去管。
约瑟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着。
埃米莉先开口：「你们在索姆河这边待了多久了。」
「从七月到现在。」
「三个多月。」埃米莉看了一眼手里的护士帽，把帽子折了一下，「我也是七月来的，从伊普雷调过来，这里的伤员比伊普雷的多。」
「你一直在前线医院？」
「对，我申请的。」埃米莉把帽子重新放到膝盖上，用手压着，「你们那边，这几个月怎么样。」
「一直打仗。」
「我知道。我是说你的人，你带的那些人。」
约瑟夫停了一下：「麦克唐纳上个月死了，奥康纳今天腿没了，其他人还在。」
埃米莉把头转过来，看着约瑟夫，没有说很遗憾，也没有说节哀，就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记得麦克唐纳，有一次你们来的时候，他帮医院搬了几箱医疗物资，话很少，搬完了还顺手把箱子码整齐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很可靠。」
埃米莉没有接话。
两个人看向前方，空地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后面是低矮的天，远处是延绵的炮声。
过了一会儿，埃米莉重新开口：「我在手术室里做了三个多月，一直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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