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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踏破铁鞋(第1/2页)
钱建国走了。
第二天早会上,郑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技术组大徒弟钱建国因违反厂规、栽赃陷害同事,即刻除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攥着搪瓷杯的手紧了紧,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场的人都看见他手上凸起的青筋。
没有人说话。矮壮和细高那两个师弟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工装领子里去。钱建国没来参加早会,他的铺位已经空了,工具箱也清走了,只留下工作台上一个长方形的灰尘印子,显示出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散会之后,陆建设回到车间。他站在那台拆装过的设备旁边,弯腰把工作台底下一颗掉落的螺丝捡起来,放进对应的分格盒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郑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郑师傅递给他一杯茶。搪瓷缸子,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锈色的铁胎。茶是粗茶,泡得酽,叶子沉在缸底,汤色发红。陆建设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师傅的手指——那双常年和机油打交道的指节粗大的手,带着一点温度。
“建设,”郑师傅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温和了几分,“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
陆建设想了想,摇了摇头。
“因为你忍得住。”郑师傅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旧设备图纸上,“建国那小子,是我亲外甥。我姐走的时候把他托付给我,让我带他学门手艺。我带了三年,他的手艺不上不下,可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他以为有我这层关系,技术组就是他的地盘。他看不惯任何人比他强。”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陆建设:“你不一样。你被人藏了工具不吭声,被人泼了油不告状,半夜摸黑翻窗偷学,我问你你也不撒谎。你这孩子,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陆建设捏着搪瓷缸,没说话。茶的热度从指尖传进来,把他冻了一夜的指尖暖了过来。
“师傅,”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不敢。我没退路。别人学不会可以回家种地,我回不去。我爹走了,我娘的腿不行了,我弟弟妹妹等着吃饭。我要是在这儿待不住,陆家就没有以后了。”
郑师傅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那种平淡让郑师傅心里动了一下。
“你学东西学得快。”郑师傅换了话题,“从明天起,我单独带你。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我教你拆机器原理、传动系统结构、液压和气动基础。我攒了大半辈子的笔记,你想学我就教。”
陆建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又把那股亮劲儿压住了,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师傅。”
“谢什么。”郑师傅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又加了一句,“当年我师傅教我,没收一分钱。他现在不在了,我该传下去的东西不能带进棺材。”
从那天起,陆建设每天下班后多留两个时辰。郑师傅教他的东西跟白天教别人的完全不同——他讲的是原理,不是操作。他不告诉陆建设“这个螺丝要拧三圈半”,而是告诉他“为什么是三圈半,多一圈会怎样,少一圈又怎样”。他画图纸给他看,让他在脑子里推演机器的运转流程,把所有结构像拼图一样拆碎了再重新组装。
陆建设学得很快。他有一双能记住所有细节的眼睛和一双能在黑暗中识别触感的手,现在又有了一个肯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师傅。他开始不仅会修,还会改。他发现了设备结构中的几处不合理设计,跟郑师傅商量之后,自己动手做了改良,一台老旧切割机的传动效率提高了将近两成。连隔壁工地的技术员都听说了,跑来借调他去帮忙诊断故障。
他的工钱从一天两块五涨到了四块,又从四块涨到了六块。他每个月给家里寄回去三十块钱,剩下的攒着。他攒够五十块钱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但他没有急着回去赎纺车。他攒了更多——他想要的不只是把五架旧纺车赎回来。他要攒够买新机器的钱,买半自动的、铁架的、比原来那几架旧货快三倍的新纺车。
南下第二年春天,陆建设在深圳待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他的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下巴上长出细密的青色胡茬。他穿一件郑师傅给的旧工装,袖口磨白了,但干干净净的。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沉稳了,看人的时候目光也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怯生生的打量。
这天下午,郑师傅把他叫到一边。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沾满了油渍和茶渍,边角都翻烂了,用白线重新钉了一遍。他把本子递给陆建设。
“我要退休了。”郑师傅说,“下个月回上海,我闺女在那边给我安置了房子。”
陆建设愣住了:“师傅——”
“别这个表情。我五十七了,一身毛病,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再干两年就得让人抬着回去。”郑师傅拍了拍那本笔记本,“这个给你。是我从学徒到现在三十几年攒下来的,有图纸,有参数,有故障案例,也有我自己改的一些设计。你拿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写信问我。”
陆建设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手有些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郑师傅用钢笔写的一行楷书:一九六三年四月,进厂第一日,师傅赠言:手不离心,心不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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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示意图、备注说明。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蓝色墨水到黑色圆珠笔,从钢笔到铅笔,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
“师傅,”陆建设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教我这一年,比我前面十八年加起来学的都多。我——”
“行了。”郑师傅打断他,“回去好好干。把你这股劲儿带回你老家去。你跟你那些乡亲不一样,你能做大事。”
“谢谢师傅。”
“别谢了。”郑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收拾工具箱。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陆建设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半个月后,郑师傅走了。火车站月台上,陆建设提着师傅的行李送他上车。郑师傅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车门关上,火车缓缓启动,窗口里师傅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陆建设在月台上站了很久。他捏着手里的笔记本,塑胶封皮已经被他握得发热。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陆建设,该回去了。
三天后,他把工地的活交接完,结了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他手里攒了将近三百块,是他这辈子拥有的最大一笔钱。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是买新纺车的,一份是给家里盖房的,最后一份揣在最里面那层口袋里,一分不动,那是陆记的启动资金。
离开深圳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技术组车间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亮着灯,新来的学徒正在那边拆一台卷扬机,手法生疏得很,螺丝拧反了方向还不知道,吭哧吭哧地使劲。陆建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来时那个蛇皮袋——袋子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磨破边的笔记本,四块刻着“陆记”的旧木板——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农田,从水田变回旱地,从绿色的丘陵变成灰黄色的黄土塬。陆建设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吸越来越急。他看见山了,看见沟了,看见坡地上那些熟悉的、灰扑扑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陆建设跳下车,沿着记忆中的土路走了三十多里。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远处山坡上的人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橘黄色的,透着一股暖意。
陆建设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土的气味,干冷的、带着秸秆烧过的烟火味,是他一年零四个月日夜想念的味道。他顺着坡往下走,走到自家窑洞门口的时候,门帘掀开了,他娘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火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
她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煤油灯晃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跌落。
“建设?”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妈,”陆建设说,“我回来了。”
他娘把手里的灯放在门槛上,一步跨出来抱住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胳膊瘦得只剩骨头,但搂着他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肋骨勒断。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一声没吭,但陆建设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屋里亮起了灯。弟妹们全围了过来——大妹子建梅比一年前高了半头,腰板挺直了,脸上那道疤痕淡了一些;二弟正在长个子,瘦得像竹竿;三妹站在人堆后面,怯生生地看他;最小的老七被人抱在怀里,已经会走路了,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来,不认得了,抿着嘴不敢叫人。
“都认识认识,”女人擦了擦眼睛,推开孩子们,“这是你哥,你大哥回来了。”
建梅第一个扑上来,搂住陆建设的胳膊就不松手了。二弟站在旁边,鼓足了勇气叫了一声“哥”。老七终于认出来了,松开门框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头仰起来看着他,露出了豁了牙的笑。
那天晚上,陆家烧了一顿热饭。野菜糊糊掺了白面,锅底还有几片薄薄的腊肉——是他娘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藏了大半年没舍得吃。一家人围在炕桌旁边,煤油灯烧得旺旺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陆建设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零钱,整整齐齐地用皮筋扎着。
“这是二百八十块,”他把钱推到他娘面前,“你收着。盖房的钱我另外留着,这是家里的嚼用。今年过年咱们好好过。”
女人看着那摞钱,手抬了一半,又放下去了。她摸了摸那一叠薄薄的纸币,又抬头看儿子。一年四个月不见,他的脸黑了、糙了,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建设,”她问,“你这一年在外面,吃苦了。”
陆建设笑了一下。他没把那些藏在工具箱底下的扳手、被泼了机油的台面、摸黑翻窗的手指伤、雨夜跪在泥水里接电线的事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老七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木板,在煤油灯下一块一块地摆在桌面上。
木板上的“陆记”两个字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妈,”他说,“纺车的事我来办。陆记的事,从今天起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