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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第一次踏进青梧镇东郊那片荒地时,是二〇一三年深秋。
风干的芦苇在坡上簌簌抖动,像一排排褪色的旧档案。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深灰西装,领带夹上还沾着地铁扶手留下的细微锈痕。公文包边缘磨损出毛边,里面装着三份打印稿:《青梧镇东片区城市更新可行性研究报告(初稿)》《土地收储与安置补偿方案(草案)》《生态修复与产业导入协同路径建议》。纸张雪白,页码工整,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云洲市城乡发展研究院”烫金徽标。
他低头看表:九点十七分。距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脚下不是路,是土。松软、微潮、泛着铁锈色的褐红壤,踩下去稍一用力,鞋底便陷进半寸,拔出来时带起细碎泥屑。他下意识抬脚,想甩掉那点黏滞——可就在那一瞬,左脚后跟无意碾过一截半埋的陶片,清脆一声裂响,薄如蝉翼的暗青釉面应声迸开蛛网般的细纹。
他蹲下身。
陶片约莫拇指大小,弧度微凸,背面残留着粗粝的手工刮痕。边缘不齐,断口新鲜,像是刚被犁铧翻出不久。他用指腹摩挲那道裂隙,触感微涩,仿佛抚过一张久未拆封的旧信封封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把陶片轻轻放回原处,用指尖拢了一小撮浮土盖住。
“林工?您来得早。”声音清亮,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调,却并不绵软。
林砚起身,转身。一个穿靛蓝工装裤、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两步之外,肩上斜挎一只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她左手拎着一只铝制饭盒,右手攥着一把短柄铁铲,铲头沾着湿泥,还嵌着半片枯叶。
“陈砚?”林砚问。他记得材料里写过,镇里派来的对接员叫陈砚,三十二岁,青梧本地人,农学院毕业,曾在市规划院实习半年,后返乡参与土地确权工作。
“陈砚。”她点头,伸手,“陈是耳东陈,砚是砚台的砚——和您同音不同字。”
林砚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有茧,指节分明,虎口处一道浅白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她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随即望向远处:“您刚才踩到的,是老窑口的残片。往前三百米,塌了一半的砖窑还在。再往北,是七十年代的良种站仓库,墙皮剥得只剩钢筋骨架。这片地,看着荒,其实没一处是空的。”
林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视野尽头,几株野柿树歪斜伫立,枝干虬结,果实早已落尽,只余枯枝刺向铅灰色天空。风掠过,枯枝相撞,发出空洞的咔哒声,像某种迟滞的计时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那份报告第十七页的措辞:“东郊地块现状为闲置未利用地,地类属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地形平坦,无历史遗存,适宜整体开发。”
“无历史遗存”四个字,此刻正被脚下这截陶片无声抵牾。
陈砚已转身向前走,马尾辫在风里轻扬。林砚快步跟上,公文包带子勒进肩膀,隐隐发疼。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土埂前行。陈砚走得极稳,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落得扎实,鞋底压过草茎,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折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