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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画困窘。
平时老实巴交的父亲,今天这是吃错药了吗?
情绪这么高亢,像打了鸡血一样。
荆父将荆画手中拎着的东西拿过来,和秦霄一起进了屋。
屋子已被秦霄打扫得干干净净,蜘蛛网没了,桌椅光洁,空气洁净,地板也被扫得纤尘不染。
荆父对秦霄生出好感。
在他的印象里,高干子弟大多心高气傲,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打扫卫生做家务了,被安排住这种近乎荒废的宅子,已经会触怒他们。
可是秦霄非但不恼不怒,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秦霄将水倒入壶中,插电烧水。
接着他将其他生活用品从袋中取出来,一一放好,动作迅速利落,一看就是当过兵或者在军校里锻炼过。
水烧好,秦霄给荆父和荆画各倒了一杯。
荆父忙说:“不早了,小画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茶就不喝了。你渴了半晌了,你喝。”
秦霄起身送他。
荆画也站起来。
荆父对她说:“阿霄初来乍到,他是客,你是主,你留下帮他收拾一下,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家。”
荆画一脸惊讶地望着父亲。
这真不像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秦霄将荆父送至院门口。
荆父拍拍他的臂膀,道:“孩子,人和人能碰上,就是缘分,既然有缘,就好好珍惜这段缘。很多人谈恋爱,不一定能走到结婚那一步,即使结婚了,夫妻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别想太多,用你们年轻的人话说,就是活在当下,活一天过好一天。”
秦霄觉得他话里有话,应该是有事瞒着他。
但是他说得对。
过好每一天。
秦霄道:“叔叔您放心,我已经失去过荆画一次,不会再失去她第二次。”
荆父眼里起了雾。
荆画太苦了。
家中老幺,本该是最享福的一个,谁知她竟是兄妹三人最苦的一个。
他用力拍着秦霄的手臂,叹了口气。
他喉咙发哽,说:“谢谢你孩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能来山上见小画。”
秦霄刚要开口。
荆父转身走了。
秦霄望着他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不似茅君真人那样老谋深算,也不像荆鸿那样能说会道,他很朴实,很厚道,有一种山里人家的淳朴。
可他只言片语中全是老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拳拳父母心,殷殷舐犊情。
秦霄返回屋子里。
正屋不见了荆画的身影。
秦霄连忙喊:“荆画?荆画?”
荆画正在厢房里给他挂蚊帐。
听到动静,她停下手中动作,不出声。
这房子只有一个大门,荆画如今没了轻功,爬墙也费事,想必在厢房里。
秦霄也不去厢房找。
他坐下开始喝水。
水是山泉水,入口清润,有一股淡淡的甜。
他拿起手机,拨给母亲秦悦宁。
母亲和父亲元峻在国外。
近年来他们越来越忙,很多时候,他只有在新闻里能看到他们,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是看新闻。
时差原因,这个时间,他们应该是白天。
电话拨通,这次不是秘书接,而是母亲本人。
秦霄道:“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秦悦宁噢了一声,“你嘴里就没有坏消息。”
“这次不一样。”
“说说看。”
“荆画还活着。”
秦霄听到手机中传来啊地一声大叫。
叫声刺到他的耳膜。
他微微一笑。
他也想大喊大叫来着,奈何被从小到大的教养束缚住。
母亲做了他最想做的。
秦悦宁激动地问:“真的吗?真的吗?荆画在玩假死?”
“是,不过应该不是她想假死。”
“你是说你爷爷给他们施加压力了?”
“或许。”
秦悦宁斥道:“那个老狐狸,什么事都有他的份!荆画在吗?你让她接电话。”
秦霄道:“她性格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性格有变化很正常。倒是你,以后改改你的性格,对她温柔一些,炽热一些。你的性子太冷淡,太疏离,太克制,有时候像个完美的假人。”
秦霄低嗯一声。
“她如果不方便跟我通话,就下次。”
“也好。”
“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如果需要妈妈出面,至少提前半个月通知我,我好安排行程。”
“好。”秦霄问:“我妹妹呢?”
“她在酒店里。”
“等妹妹要读书时,交给我外公外婆抚养吧。”秦霄希望妹妹做个不那么完美也不那么优秀但是快乐的人,而不是一个样样优秀心理却不正常的完人。
秦悦宁默了片刻,回:“好。”
她又说:“阿霄,爸爸妈妈亏欠你太多。”
“没事的,妈,都过去了。”
很平淡的几个字,听得秦悦宁心里酸溜溜的。
秦霄摁断手机。
荆画帮他挂好蚊帐,铺上被褥。
她从里面走出来,用沙哑的嗓音说:“你早点睡,我该回去了。”
秦霄没接话,端起杯子云淡风轻地喝了口水。
荆画抬脚朝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秦霄的声音,“不走可以吗?”
荆画脚下一顿。
秦霄又说:“听说你们茅山后山有禁地、枯井、锁心崖?”
荆画不应。
这些的确有。
且比传闻更多,不止后山,茅山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百年老树都藏着故事。
秦霄盯着她的背影,说了荆画怎么都想不到的三个字,“我害怕。”
荆画愕然。
再重逢,他性格变了很多,破天荒地会撒娇了,也会示弱了。
不知是不是秦珩教的?
荆画回眸,“我如今修为尽失,灵气尽散,我留下也保护不了你。”
秦霄盯住她的眼睛,“我孤单。”
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对她说“我害怕”,“我孤单”,反差太大。
他又说:“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语气里带了含情脉脉那味儿。
荆画心软了。
她发现,时隔数月,哪怕死过一次,她对他仍然没有抵抗力。
可她现在身体不好了,打不了地铺了。
他肯定会让她睡床。
她又舍不得他打地铺。
这里是青石砖,地面硬而凉,打地铺也会受凉。
床只有一张,被褥也只有一床。
秦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他垂首,闭上眼睛,下颔轻轻抵着她的头顶。
他低声说:“荆画,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对你不是爱,可是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比想象得要痛苦。我一直以为爱是一见钟情,是两情相悦,是干柴烈火,可是你消失后,我才知道,有一种爱是失去会痛。这大半年来,我行将就木地活着,宛若一具行尸走肉,好在我手里有一张遗像,好在遗像中的女孩是一张笑脸,否则我不知要怎么抗过来。”
是的。
抗。
他每天都硬撑着活,硬撑着工作,硬撑着做个爷爷眼中优秀的人,硬撑着做个正常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随时会碎掉。
他握着荆画细瘦的腰身,低低地说:“回到我身边好不好?一直陪着我。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已经拯救了我。”
荆画心疼得拧起来。
她发现爱到最后原来是母性。
她想,答应他吧,明知结局不会好。
可是再坏也不过是一地狼藉,分手离场,死过一次的人了,顾忌那么多干什么?
等爱累了,爱散了,爱尽了,抽身就好了。
她轻轻点点头。
很轻的动作幅度,秦霄感觉到了。
他猛地松开她。
双手握着她的肩头,他眼露惊喜,“你同意了?”
荆画很心酸地想,他这么开心,以后知道她不能生育,会不会后悔?到时她生不出来,他会不会失望?等到了一定年龄,他会不会特别渴望孩子?
到时她会愧疚的,一定会。
她跟在元瑾之身边太久,太懂人性,连沈天予那种超凡脱俗的修行中人,都过不了孩子关,何况秦霄?
罢了罢了。
说好的别顾忌太多。
她道:“我留下。”
秦霄英俊的脸上露出欢天喜地的表情。
他从小就被爷爷教导,大男人要喜形于色,要深藏不露,不能让任何人猜到你真实的情绪。
可是他发现时间久了,人不像人,像工具。
脸不像脸,像面具。
他捉着荆画的手,笑逐颜开地说:“你睡床,我睡地板。”
“地上凉,硬。”荆画轻声道:“我们,都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