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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闷又腻。
临时拼凑的长条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先锋突击队”名单还散发着热气。白屿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剔骨刀，从第一个名字顺着往下刮，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白家精锐，全员在列。
萧家、水家、木家的年轻好手，也都在。
这份名单代表着他是这支队伍的绝对核心，是掌握着近百名异能者生杀大权的指挥官。几分钟前，他还为此感到热血沸腾，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自己带领队伍凿穿峡谷、斩下狼人首领头颅的高光时刻。
但他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少了一个名字。
那个他最想看见，最想捏在手心里，最想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名字——赵宇。
不在上面。
白屿把名单往桌子上一拍，动静挺大，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凌局长，这打印机是不是没墨了？”
白屿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另一张空椅子上，嘴角挂着那种富家公子哥特有的混不吝。
“咱们这可是去玩命，去跟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拼刺刀。既然是四大家族精锐尽出，怎么有些人名字漏了？”
他没明说，但眼睛却斜着瞟向坐在角落里正在剥橘子的赵宇。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原本正在低声交谈各家布防情况的几位家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凌先生正拿着红笔在地图上做最后的标注，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公文。
“这名单是经过指挥部深思熟虑定下的。白少主既然接了指挥棒，照着执行就是。至于人员安排，那是统筹层面的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这话软中带硬，是个钉子。
白屿不干了。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
“凌局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前线指挥官，我手底下的兵有多少斤两，我得心里有数吧？”
白屿指了指赵宇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位赵大修士，不是号称手段通天吗？不是连我白家的庚金之气都不放在眼里吗？这么大一尊佛，您把他藏在后勤组里养膘？这合适吗？”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父亲白惊羽身上，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持。
“要是他也跟着去，咱们这先锋队的胜算起码能提三成。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种战力闲置？还是说……”
白屿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恶意。
“有些人也就嘴上功夫厉害，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就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啪！”
一声脆响。
赵宇把手里刚剥完的橘子皮扔在桌上，没说话，只是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那副完全没把白屿当盘菜的模样，比直接骂回去还要让人火大。
“白屿，注意你的言辞。”
凌先生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赵先生的任务另有安排，这属于机密。你现在的任务是整顿队伍，半小时后出发。”
“机密？什么机密比兄弟们的命还重要？”
没等白屿说话，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白家家主白惊羽突然开了口。
白惊羽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两道冷光射出。他整理了一下雪白练功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凌局长，我也觉得犬子的话虽糙，但理不糙。”
白惊羽走到桌边，两根手指按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敲击着。
“咱们四大家族这次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孩子们在前线流血拼命，要是有人在后面躲清闲，这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宇，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赵先生既然是您请来的外援，那就该物尽其用。把他放在先锋队里，既能震慑那帮洋鬼子，也能让我们这几家心里平衡点。不然……”
白惊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我们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比如，某些人想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了，再出来捡现成的功劳？这摘桃子的事儿，自古以来可不少见。”
这话太重了。
这就是指着鼻子骂赵宇是想当渔翁，甚至是在暗示凌先生偏心眼，跟赵宇合伙坑四大家族。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萧石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实木桌子瞬间多了一个焦黑的手印，木屑纷飞。
“白惊羽，你这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赵先生什么身份？那是能跟你们家这兔崽子混在一个槽里吃食的？”
萧石须发皆张，浑身热浪滚滚，指着白惊羽的鼻子就骂。
“他是咱们这次行动的定海神针！是最后用来对付那个血族亲王的杀手锏！你把核弹拿去炸蚊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杀手锏？”
白惊羽冷哼一声，身上的庚金之气瞬间爆发，将萧石的热浪割裂开来。
“老萧，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什么杀手锏，我看就是个没见过血的雏儿。不经过实战检验，谁知道他是真龙还是泥鳅？把他放进先锋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
“你敢！”
萧石那是真的急了。赵宇可是他萧家的恩人，更是他认定的未来女婿人选（虽然被拒了），怎么能容忍白家这么羞辱。
他右手一抬，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瞬间成型，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帐篷里的塑料水杯都开始软化变形。
“想动赵先生，先过了老子这一关！今天老子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
白惊羽丝毫不惧，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头白虎虚影，剑气纵横。
“怕你不成？正好领教领教你们朱雀家的火，到底能不能烧化我这块金！”
两大先天高手的其实在狭小的帐篷里对撞，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桌上的文件纸张漫天飞舞。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够了！”
一声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子彻骨寒意的低喝响起。
紧接着。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帐篷里。
那不是火的狂暴，也不是金的锐利，那是纯粹的、厚重的、像是山岳崩塌一般的精神念力。
“轰！”
萧石掌心的火焰“噗”的一下灭了，像是被一只大手掐灭的蜡烛。
白惊羽身后的白虎虚影发出一声哀鸣，瞬间溃散，他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两人骇然转头。
只见凌先生依旧站在地图前，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但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无风自动，仅剩的那只独眼里，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与圆滑，而是如同深渊般的冷漠。他身上散发出的波动，竟然稳稳压制住了两位先天家主。
全场死寂。
就连一直没正眼看过凌先生的赵宇，此刻也微微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这老凌藏得挺深，这一手精神镇压，已经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难怪能坐稳异能局这把交椅。
“这里是指挥部，不是菜市场。”
凌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在白惊羽和萧石脸上刮过。
“白家主，萧家主，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是谁？”
白惊羽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只是个官方联络员的瞎子，竟然有这种实力。他咬着牙，没敢吭声。
凌先生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拍在白屿面前。
“我再说一次。这是军令。”
“赵先生的位置，是我定的。他的任务，也是我安排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接受任何质疑。”
凌先生直视着白惊羽，语气硬得像铁块。
“如果你觉得我不公，或者怀疑我有私心，可以。现在就带着你们白家的人滚蛋。这次任务的所有后果，我凌某人一力承担。”
“但是，只要你留在这儿一分钟，就得听我的。再让我听到一句扰乱军心的话……”
凌先生没说完，只是看了看那张被他拍裂的桌子。
白惊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走？开什么玩笑。龙脉的诱惑就在眼前，白家要是这时候撤了，那就彻底跟这次的机缘绝缘了，以后在四大家族里也抬不起头。
更让他心惊的是，凌先生竟然为了那个姓赵的小子，不惜跟白家翻脸，甚至不惜暴露隐藏多年的实力。
这赵宇，到底给凌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这小子的背景真大到了连异能局都得跪舔的地步？
白惊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惊疑。
“既然凌局长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无话可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怨毒更深了。
“希望凌局长的选择是对的。别到时候我们拼光了家底，却养出个白眼狼。”
气氛依旧僵硬。
这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水无忧站了起来。
这女人就像是一团永远化不开的雾气，走路没声音，说话也轻飘飘的。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水无忧走到桌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
“大敌当前，还没见着洋鬼子，自己人先打起来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把整理好的名单递给白屿，那只苍白的手在白屿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小白啊，你也别觉得委屈。先锋那是多大的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既然凌局长信得过你，你就好好干，把咱们大夏的威风打出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白家台阶下，又把这事儿给抹平了。
木家家主木清河也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慢吞吞地附和：“是这个理儿。咱们这把老骨头，不就是为了给这帮小崽子铺路吗？都消消气，消消气。”
有了这两个和事佬，白惊羽顺坡下驴，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会议就在这种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最后确定的方案，依旧是白屿作为前线指挥，带领大部队从一线天强攻，吸引火力。
众人陆续走出帐篷。
帐篷外，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白屿手里捏着那枚指挥官徽章，站在吉普车前，看着赵宇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没急着上车，而是等赵宇走近了，才侧过身子，挡住了赵宇的路。
“赵宇。”
白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以为有姓凌的和姓萧的护着你，你就安稳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和恶意。
“这昆仑山里，死个把人太正常了。有时候，哪怕你不去前线，也不代表你就安全。”
“你最好祈祷我回不来。我要是回来了……”
白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根本不等赵宇回应，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全队出发！碾碎他们！”
随着白屿一声令下，几十辆越野车同时轰鸣，像是一群出笼的猛兽，卷起漫天黄沙，朝着峡谷深处冲去。
赵宇站在原地，看着白屿那辆绝尘而去的车，又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甜，真甜。
“宇哥，这小子刚才跟你嘀咕啥呢？”铁塔扛着斧头凑过来，一脸的不爽，“我看着他那嘴脸就想吐，要不我跟上去，在半道上给他车轱辘卸了？”
“不用。”
赵宇把橘子皮扔进风里，看着它被吹得打着旋儿飞远。
“垂死挣扎的狠话罢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帐篷门口目送车队的凌先生，眼神变得幽深。
“既然有人愿意当这把开路的刀，那是好事。”
“只是这刀啊，太脆，也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