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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宫宴设在麟德殿。
刘绰随李德裕入殿时,满朝文武已到了大半。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大袖襦裙,腰束玉带,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时流苏轻晃,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明丽。李德裕立在身侧,一身圆领朝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二人并肩入殿时,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跟了过来。
镇国郡主夫妇居然亲自回京朝正,回来多久了,宫宴前怎么没见她出门交际?
刘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中诸人。宰相班列里,武元衡还未到,李绛倒是已坐在席上,正与旁座的官员低声说话。见人看他便点头致意,温文有礼,毫无当朝重臣的架子。
视线再往远处移,便看见龙椅下首不远处的席位上,坐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袭鹤氅道袍,不戴官帽,只簪一根白玉簪,颌下三绺长须,面容清矍,神态间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气。他身旁围着几个官员正与他交谈,个个脸上都带着热切的笑容,像是一群学生在请教先生。
那便是柳泌了。皇帝竟如此抬举他,这是把他当国师了?
刘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此人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太过活泛了——一个真正修心悟道之人,眼底该有沉静与笃定,可柳泌的眼珠转得极快,在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高位席次上瞟,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市侩精光。
“看到他了?”李德裕低声问。
“看到了。”刘绰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一勾,“穿得倒是像那么回事,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正说着,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殿中喧嚣微微一顿。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了进来,约莫五十出头,方额广颐,眉骨高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下颌蓄着短髭,腰间佩着鱼袋,走路时衣袂带风,眉宇间比寻常文臣多了一重刀兵磨砺出来的沉稳与杀伐之气。
“这位便是武元衡了。”李德裕低声道。
武元衡入殿后先朝李吉甫遥遥拱手,又朝李绛点了点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刘绰与李德裕这边,微顿了一下,竟是径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李观察,镇国郡主。”武元衡在席前驻足,笑着拱了拱手,“武某在西川时就常听人说起二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德裕起身还礼:“武相公客气了,久仰大名。”
刘绰也站了起来,含笑还礼:“武相公在西川七年,保境安民,德政远播。回京后也常听阿翁提起,说相公治蜀时,百姓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真乃朝廷栋梁。”
武元衡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郡主谬赞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得郡主如此夸奖。”
他笑声爽朗,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寒暄已毕,武元衡却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落在刘绰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绰看出端倪,笑道:“武相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武元衡清咳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来:“说来惭愧,都说兰台书肆最是知晓京中风尚,某刚回京,少不得要多看看它们出的书。昨日从兰台书肆买了一本《凡人修仙传》,读罢彻夜难寐。此书写得实在精妙。听闻郡主与书肆东主顾九娘子乃是至交好友,武某想请教郡主——那位折耳根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李德裕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才慢悠悠道:“武相公也看那书了?”
“何止看了!”武元衡往前微微倾身,极有兴致,“某在蜀中时,枕边放的都是兵书舆图。哪看过这种书?拿起来就放不下,一口气读到天亮。折耳根这般奇才,不知郡主可否引见引见?”
李德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男频爽文诚不欺我,打怪升级一路逆袭再加上修仙元素,不红简直天理难容!
见刘绰脸现犹豫,武元衡又不死心地追问:“此等高人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位折耳根先生想必性子极淡,不喜应酬。若是不得见也不打紧,郡主可知《凡人修仙传》的第二卷何时能出?韩立一介杂灵根,资质平平,究竟能不能结丹?”
刘绰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追问噎了一下,正要开口敷衍几句,便听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在下这是碰上同好了?”
三人转头望去,便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武元衡低声提醒:“此人便是魏博田弘正。”
刘绰心头一动。怪不得看着眼熟,上次她从河陇回京朝正,在城门口见过此人。
谁曾想,两年不见,此人竟已成了新任魏博节度使。
还是唯一一个主动归顺朝廷、自愿放弃世袭之权的藩镇之主。
田弘正先朝武元衡拱了拱手,又转向刘绰与李德裕,笑得一团和气:“武相公,李观察,镇国郡主,田某冒昧打扰了。方才听武相公问起折耳根先生的事,实在按捺不住,便厚着脸皮过来了。”
想来他跟武元衡一样也是想从兰台书肆的书里掌握最新的长安资讯,不小心入坑了。
刘绰心里已经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田节帅想问什么?”
“下一卷到底什么时候出?”田弘正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若是出得快,在下就不急着离京,等第二卷出了,多买几本带回去——送给军中的兄弟们看看啊!”
武元衡在旁边听了,嘿嘿一笑:“此话有理,郡主若真识得那位折耳根先生,还请务必转告——武某愿出高价,购得第二卷手稿的优先阅览之权,保证绝不外传。”
看着两位当朝重臣围着她追问一本小说的续集,刘绰只觉得这世界有些荒诞——为了追更这二位在公众场合当真是一点形象也不顾了,封疆大吏竟能如此有市井烟火气,着实有趣。
“二位放心,”刘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若见到我一定把话带到,好让诸君早点读到第二卷。”
武元衡与田弘正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一副“还真不白来”的神情。
“有郡主这句话,某便放心了。”
李德裕垂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说到读折耳根的新书,谁都没有他更有发言权了。
不多时,乐师奏起《庆善乐》的序曲,钟磬齐鸣,丝竹悠扬。
殿中百官纷纷起身,整肃衣冠,望向大殿正中的御座方向。
李纯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其中一人是杨恕,另一人是新任的内常侍梁守谦。
李纯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群臣,落在刘绰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和之色。
“诸卿,元正佳节,共庆新岁。”他举起金杯,“愿我大唐国祚绵长,天下太平。”
满殿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再次看到皇帝,刘绰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放下酒盏,侧头望向殿门。
李德裕注意到梁守谦引着柳泌朝御座方向走去,道士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身子微微前倾,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抬手比划一二,像是在描绘什么景象。皇帝微微侧首倾听,神态间有几分难得的松弛,还伸手示意侍者给柳泌斟酒。
他没有多看,低头拈起案上一枚糖渍梅子放入口中。
甜味和酸味在舌尖散开,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那梅子的滋味,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
满殿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柳泌身上。
那是御用的葡萄酒,通体莹润如琥珀,平日里只有宰相亲王才有这份体面。陛下当真是极为看中这位柳仙师了。
殿中群臣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反倒是向来极为受宠的镇国郡主,整个宫宴下来,陛下也没提过她一句。
这是失了圣宠了?
散席时,柳泌被众人团团围住,酒盏几乎不曾放下来过。他面上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淡泊的神色,可刘绰注意到他向来是看人下菜——值得巴结的,他的腰便弯得更低一分;不值得巴结的,便只是微微颔首,连起身都免了。
坐在不远处的李道古更是殷勤。他是宗正卿,皇族宗室出身,此番柳泌更是经由他举荐,此刻自然要显一显自己与“仙人”的交情。
他恨不得跟柳泌勾肩搭背,笑道:“柳兄到台州之后,若有需要,只管写信回来。愚弟在长安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替柳兄跑跑腿还是能做到的。”
柳泌端着酒盏,含笑拱手:“李宗正厚爱了。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寻访仙药。诸位的盛情,贫道记在心里了。”
他话音未落,殿中又有几个机灵的官员凑了上去,有的说家中藏有前朝道经愿献与刺史参详,有的说自家在浙东有人脉可助刺史在当地行事方便。
夫妻二人目不斜视地离席,身侧的田弘正倒是心直口快,闷声笑了一下,道:“仙缘嘛,谁不想沾一沾?万一柳刺史真从台州带回来什么长生不老药,如今不去攀附,到时候怕就晚了。”
刘绰客气地笑了笑,待周围人少了,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二郎,那个梁守谦为人如何?父亲可曾说过?”
李德裕微微倾身,低声答道:“梁守谦。原是在内侍省管马厩的,吐突承璀被贬出京,他便被提了上来。此人话不多,手脚也算干净。”
刘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夫妻二人都没注意到,宫中某个隐蔽处,李师古从袖中取出一本《凡人修仙传》递给了柳泌。
“此妖书卖了不过两日,那个折耳根和韩立就已声名大噪。年节就这几天,开衙前,若想不出应对之策,你我怕是要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