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曹氏的内室一片狼藉。
博古架歪倒着,碎瓷片溅了一地,几卷书册散落在血泊里。
紫檀木的罗汉床被推得移了位,床褥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血正顺着榻沿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砖上,积成一小洼黏腻的深色。
两个穿夜行衣的刺客倒在地上,一个面朝下趴着,后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着,显是颈椎被拧断了。另一个仰面朝天,喉咙上一道极窄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汩汩的,在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一击割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深一分会断骨,浅一分割不透气管。
更靠窗的位置,还瘫着一个人,没死,却离死不远了。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参差不齐,露着白森森的骨茬。右肋下插着半截帘钩,斜斜地钉进去,位置精准地挑断了肋间动脉,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洇湿了大半片地毡。
看见胡缨走过来,那人拼命想往后缩,却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氏身上只披了件外衫,缩在刘坤怀里,脸上煞白。
她的贴身丫鬟倒在床前,已经没了鼻息。见胡缨撩着裙摆大步进来,曹氏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了一声:“缨娘!”
“阿娘别怕!今夜我就守在院里。”胡缨应着,又望向刘坤道,“跑了两个,高远去追了。”
曹氏拉住胡缨的手,“好孩子,今夜真是多亏了你。”
“我本来就觉浅,今夜孩子又睡得不安稳,也是凑巧。”
胡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血,微微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倒像是久不操练后猛然活动开来的一种亢奋,压都压不住。
身后跟进来的家丁,手脚麻利地开始拖尸体、收拾残局。
屋里安静下来后,曹氏扶着榻沿站直了,腿还有些软,却强撑着走到胡缨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缨娘……要不是你,阿娘今夜怕是活不成了。是阿娘看走了眼。你是个能护家的人。”
胡缨耳根一热,她自小失了家人,孤苦伶仃一个,要不说嫁了人,怕是再不能喊一声阿娘了。
“都是一家人,阿娘说什么外道话。”
天光还没大亮,曹氏院里的灯笼却已挂得满满当当。廊下的血已经被仆妇们用粗布蘸水擦了大半,可砖缝里还洇着暗红,院子里的水缸边搁着三四个浸了血的布团,迎风一吹,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谦是头一个赶到的。他袍子都没系正,腰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脚上只趿着一双便鞋,进门先喊了一声:“阿娘?阿耶?你们没事吧?”
曹氏和刘坤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脸色虽还发白,精神却稳住了。她摆手道:“我没事,多亏了缨娘。”
说着,目光往胡缨那边一递。“快去看看你娘子!”
刘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朝自家娘子望去。
胡缨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腿上因跳窗追敌刺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布条缠得齐整,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伤口。她
可等他看见胡缨袖子边还沾着几点暗色的血渍时,那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胡缨面前,蹲下来,伸手要去掀她的裤腿:“阿缨,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胡缨被他这一蹲吓了一跳,忙把腿往后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不严重,就是跳出去的时候急了点,划了一下,阿娘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真的?”刘谦不信,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渍上,“那你袖子上的血……”
“那是别人的。”胡缨说得轻描淡写,还晃了晃碗里的姜汤,“真的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刘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亮,不像在逞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可他还是不放心,又回头朝曹氏问了一句:“阿娘,缨娘真没大碍?”
曹氏看着儿子这副紧张模样,难得笑了一下:“刚才已经让府上的医女看过了,都是明慧女学教出来的,你还信不过?快带你娘子回去歇着吧,她怕我受了惊吓睡不着,非说今夜要守在这里。”
刘谦转头看向胡缨,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娘子……往后晚上睡觉,不用把佩刀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怕的。”
胡缨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弯,低头喝姜汤,没接茬。
曹氏也道:“是啊,以后晨起想练功就练功,不必偷偷摸摸的。这样好的功夫,荒废了多可惜。”
因为担心胡缨擅长舞刀弄枪,不擅长管理内院,照顾孩子难免辛苦,曹氏特地让老二两口子的院子离自己最近。没想到,倒救了自己一命。
刘珍夫妻俩住得稍远些,来了后自然又是好一番关切。刘珍看向院中一地的狼藉,“今夜这事,有些蹊跷。是冲阿耶,还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刘坤辞官好几年了,一直陪着刘翁在钟南山中隐居,要不是刘绰和李德裕回京过年,他此时不见得还在长安。还是冲着刚回京不久的刘绰夫妻来的。
刘坤沉声道:“高远回报说,刺客先去的绰绰的院子。想来是想趁她回娘家,带不了多少护卫下手的。活口关到柴房了,等天亮了,让绰绰亲自审。今夜的事,不管是谁干的,都得问出个来龙去脉来。”
他话音刚落,月洞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刘绰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可眼睛清亮得很,没有半分睡意。
她身后跟着李德裕,也穿着家常的袍子,神色沉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看了一眼众人,心里大致有了数。
“阿娘,阿耶,你们没事吧?”刘绰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宽慰道,“就我一个睡得沉,动静闹得这么大都没醒。”
曹氏摇头:“多亏了缨娘。你帮着谦儿娶了个好娘子。”
见刘绰和李德裕望过来,胡缨条件反射式地就要站起来行礼。“二郎君......”
“好生坐着!”李德裕忙抬手制止,又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吴钩。
吴钩递上一瓶金疮药,“这是师父自己配的金疮药,你这伤不重,很快就能好,记住这两日别沾水。”
胡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太常见的亲近:“谢师兄。”
吴钩抱了抱胳膊,叹气:“本以为你嫁人了,就用不到这劳什子玩意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定期给你送几瓶过来。”
一家人落座后,刘坤才开口:“绰绰,二郎,活口在柴房。高远亲自守着,等天亮再问。不过依我看,今夜的事,多半是淄青或淮西那边派来的。”
李德裕点头:“淮西吴家如今自顾不暇,吴少阳病重,吴元济正忙着争权,未必有余力分心来长安闹事。倒是淄青李师道,财大气粗,手底下又养着一批死士,应该早就在长安埋了暗桩。今夜这几个人,怕是冲着我与绰绰来的。”
刘珍听了,眼睛一眯:“你们与李师道素无往来,怎么会被他给盯上了?”
“他盯上的是主战派。”李德裕语气平静,“父亲执掌中枢,武相公回京,加上李绛,三相并立,全是铁了心要削藩的。李师道最为兵强马壮,天降异象,难得的机会,派人来京里闹些动静,想让朝廷自顾不暇,也是情理之中。”
“可偏偏我来了,又是写书,又是自曝‘神仙转世’的,把他那天相谶言的风头压住了,可不就碍了他的眼么?”刘绰笑着接口,目光微沉:“这也只是猜测。先审。审出来是谁的人,再议对策。天快亮了,阿娘受了惊,早些歇着,阿耶和兄长们也各自回去补个觉,白日里还有正事要忙。”
“对!该报官报官,该唱戏唱戏,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让京兆府给个说法不可。堂堂长安,天子脚下,深夜行刺,还有没有王法了?”刘谦站起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