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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来之后,客厅里便只剩下星一个人。
窗外山坡上的花园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盏庭院灯散着暖黄色的光,在草丛间浮着,远看像某种不肯坠落的萤火。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把桌面照出一小片昏黄。
星坐在沙发上,手边摊着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桌面某处,没有聚焦。
飞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是反物质军团的熔炉,用来制作活体兵器和反物质军团。」
说这话的时候飞霄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斟酌过要不要在这个场合讲得这么直白。
但曜青的天击将军素来不喜欢绕弯子,既然开口了,就是定了性。
姬子没有说话,只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银狼难得没有插嘴,连游戏机都搁在腿上没按。流萤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落在桌面某一点上。
星当时没说话,默默把飞霄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实在太清楚了。
如果歆口中的「熔炉」真的是那个熔炉——那么歆的那句话,就代表着歆曾经被人塞进去过。
活体锻造。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拆开来看,是把一个活人丢进高温与异质能量里,重塑她的身体,让她在保有意识的前提下变成一件兵器。
反物质军团的锻造技术素来以残忍着称,星际和平公司的档案里对此有过零星的记载,星在列车上翻资料时扫到过几眼,当时只觉得是遥远而抽象的描述。
可现在那个抽象的概念忽然有了具体的面孔。
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忽然理解了歆为什么总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痛觉丶味觉全部丧失,如果一个人被塞进熔炉锻造过,那么此后余生所有的伤害,大概都不过是熔炉里某个瞬间的余韵而已。
当承受过极限的痛苦之后,其余一切就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于是可以笑着面对支离剑的斩击,可以毫不在意地让被轰碎,可以像谈论天气一样谈论自己的痛苦。
星想到这里,胸腔里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那酸涩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冲上鼻腔,眼睛跟着就热了起来。
星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歆的身份其实并未得到证实,但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像远处传来的钟声,模糊却持续。
星相信歆没有说谎。歆口中的「一千多年」是真的,那个断开的车票是真的,那句「我永远都不会对你撒谎」也是真的。
可这份笃信从何而来,星说不清。
星盯着桌面发呆,脑子里的念头绕来绕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胳膊。
星微微回神,侧过头去,对上了流萤那双安静的丶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睛。
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身上穿着歆准备的青色居家服,膝盖上还搭着一条薄毯。
灯光落在流萤脸上,映出柔和的神情,但眉宇间比平时多了一层忧色。
「星,你还不休息么?」流萤的声音很轻,「已经很晚了,大家都睡了。」
星揉了揉眉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回应:「我知道,流萤......但是我睡不着。」
流萤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搭在星胳膊上的手收了回去,交叠着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几秒,流萤低声问:「是因为歆的事情么?白天,大家所说的那些事情?」
星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合适的措辞,但最后只是老实说了出来:「没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一想到歆可能遭遇的事情,我就很不安,很不舒服。感觉就像......」
星顿住了,找不到准确的说法。
流萤偏了偏头,替她补上了后半句:「就像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记不清了,但是心里却感觉一阵阵的刺痛?」
星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几分,盯着流萤:「流萤,你也......?」
流萤点了点头。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那件青色衣服下心脏跳动的地方。
流萤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只手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也一样,星。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看见歆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痛苦和悲伤。我不知道原因。我总觉得,歆应该是.....我认识的人。我们对彼此.....应该都是很重要的人。」
星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而且这次比刚才更重。
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但是歆不愿意多说。唯一问出来的,大概就是,我是她的.....呃,爱人?」
最后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星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
流萤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流萤没有追问:「嗯......说起来,我对歆有一种来自本能丶莫名的亲近感。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歆命途的原因......」
「命途?」
「歆身上有繁育的气息。」流萤说得很轻,「歆身上那种感觉,和我的命途有某种共鸣。但我说的亲近感,好像又不止是这个。」
两个人窃窃私语着,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两片叶子在夜里摩挲。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直到一盘冒着热气的曲奇和两杯牛奶被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
「在聊什么呢?这么晚还不休息?」
星和流萤同时回头。
歆站在她们身后,灰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睡衣,下摆一直垂到脚踝。
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还端着一个空托盘。
歆的表情很安静,血色瞳孔里那层惯常的丶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柔和。
但星注意到她的眼睛——那种空灵的感觉还在,却少了白天那种随时要溢出来的丶近乎失控的某种东西。
「歆.....」星眨了眨眼,「你还没有睡啊......?」
歆把托盘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在星头上随意地揉了一把。星被揉得偏了偏头。
「我说过了,笨蛋星。」歆的声音懒洋洋的,拖着一点尾音,「我既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休息。不必为我担心。」
星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血色瞳孔此刻像两潭沉静的水,波澜不惊。
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歆.....你服用了镇定剂啊。」
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不喝的话.....我的情绪还是有点过于随心所欲了。星很在意?还是说——」
歆弯下腰,把脸凑近星,血色瞳孔里那层沉静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危险的丶促狭的光。眉梢轻轻挑起。
「——星喜欢我那个样子?嗯?」
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朵一直烧到脖子根。
星伸手去推歆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赶一只不肯走的猫:「你好烦!我.....我才不喜欢啦!虽然也不讨厌.....」
歆笑着直起身来,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她没有再逗星,目光转向流萤,神情立刻柔和下来,声音也跟着轻了几分。
「萤宝。」
流萤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你的身体最好还是不要熬夜比较好。」歆在流萤面前说话时,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和星喝完牛奶就去休息吧?明天——我就帮你解决失熵症。」
流萤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眨了眨眼,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哎?真的......?可以么?」
歆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嗔怪:「当然啦,笨蛋。我怎么会欺骗萤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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