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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从床上坐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越过窗棂,越过垂落的发梢,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睑上,微微有点刺眼。
镜流下意识偏了偏头,睫毛在日光里颤了颤,慢慢睁开眼,血色的瞳孔被照得通透,像两颗被日光洗薄了的红宝石。
镜流安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阳光,那片光从窗格里铺进来落在地板上。
镜流的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心跳平稳而有力,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那个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疼,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
一种沉闷的丶被反覆按压过的空洞感,带来不安而又烦躁的情绪。
镜流蹙了蹙眉头。
「真是怪异......」她轻声自语,声音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总觉得心绪不安。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么?」
镜流低头,目光看向抬起的双手。
白皙的手指,修长的指节,掌心乾乾净净的,纹路清晰,没有任何东西附着在上面。
镜流在眼前翻过掌心,又翻过手背,晨光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把每一条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很乾净,可是她总觉得自己看到了金色的血液。
那种黏稠的丶温热的丶泛着金属光泽的金。它们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掌纹漫开,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看不见的地面上,绽开成细碎的金色光斑。
镜流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触感——滑腻的丶沉甸甸的丶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体温的微凉。
镜流把手放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片不存在的金色从视网膜上驱赶出去。胸口那道沉闷的空洞感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和心跳叠在一起。
镜流垂眸,脑中回忆着昨晚的事情。
那一切在记忆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画面是有的,但边缘模糊,触感失真,像一段被水反覆泡过的旧胶片。
她记得自己推开门,记得看到桌上那只猫猫糕,记得那双湛蓝的眼睛转过来看向她,记得——然后记忆就断了。
中间是一大片混沌的丶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白,直到她发现自己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一把冰剑,剑尖从歆的胸口透出来,金色的血沿着剑脊往下滚。
那时候的她.....明明已经恢复了意识,可是仍然没有听歆说完话,甚至说出了那种话语。
镜流的手指在被面上收拢,攥出一把细密的褶。
昨晚的自己,确实是太过于冲动了,自己应该冷静一点的,不应该被罗刹影响的....
自己明明知道歆的什么样子的,但是仍然说出了那种话......
镜流闭上眼,那些话在脑子里回响。
「你根本不是什么少女,你只是带来灾厄的繁育。」
「没有同理心的怪物。你明明知道我那么在乎她,为什么还要打扰她的安息。」
「我不信任你。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我才不会相信一只繁育的虫子。」
每一句都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她自己一个一个地吞下去,此刻在胸腔里翻搅着,烫得她心口发紧。
镜流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那些话从脑子里推开,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应该....应该没关系吧。」镜流喃喃自语,「歆应该不会生气的。歆的性格.....生气也没关系的。只要去好好道个歉,就没关系了吧。」
「对....不仅要道歉,还要道谢.....」镜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柔软,「没想到真的可以,白珩.....」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顶开了。
那扇木门「砰」地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闷响。
镜流抬起头。
白珩糕一蹦一跳地蹦躂了进来,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光泽,金色的花纹随着蹦跳的节奏微微起伏,蓬松的狐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白珩蹦过门槛,蹦过地板,一路蹦到床前,湛蓝的眼睛仰起来看向镜流,声音脆亮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鲜活。
「镜流!还睡!走啦,去道歉!这次一定.....」
白珩的声音停住了。
她仰着头,湛蓝的眼睛看着床上只穿着薄薄睡衣的镜流,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白珩整只糕僵在了原地,狐尾翘着,爪子下意识在地板上抓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你你你!」白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整只糕往后跳了一步,绒毛炸开了些,「你怎么还没有穿衣服!你什么时候起这么晚了!」
镜流也明显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薄薄的白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的线条。
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散在胸前和背后,有些凌乱,带着刚睡醒的蓬松。
镜流下意识拿起被子挡在身前,动作很快但不算慌乱,手指攥着被沿,语气尽可能淡然地开口。
「我一直在想东西,所以耽误了些时间,还没有来得及换。你先出去,我这就换。」
白珩赶紧跑出了房间。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狐尾在身后一甩,勾住了门把手,用力一带,把那扇木门「砰」地关上了。
镜流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白色的布料,宽松的剪裁,因为一夜的翻覆而起了些皱褶。
镜流微微叹了口气,散在早晨安静的房间里。
镜流掀开被子,站起身,抬手解开了睡衣的扣子,睡衣顺着衣物滑落,露出如玉一样的皮肤。
白珩蹲在门口,把脸凑到门缝边上,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她的狐尾甩来甩去,尾巴尖蹭着门槛,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从那条细窄的门缝里,她能看到房间里一小片地板丶床脚丶以及滑落的衣服,然后向上看——
然后,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直射向房门的位置,白色的光猛地从门缝里射出来。
白珩的湛蓝眼睛被猛地闪了一下,整只糕先后退了几步,爪子抬起来拼命揉眼睛,狐尾气急败坏地甩了两下。
「可惜......」白珩幽怨地甩着尾巴,声音里带着不满,「就差一点。可恶的阳光......」
白珩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门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镜流穿着一身乾净的蓝裙走了出来。白发在肩头垂着,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银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在看到白珩蹲在门口揉眼睛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镜流弯下腰,把白珩抱了起来。
白珩往镜流怀里靠了靠。蓝白色的外壳贴着镜流的胸口,暖意透过那层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白珩仰起头,狐尾自然地搭在镜流的手臂上,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被抱在怀里的丶安心的满足。
「唔......」白珩蹭了蹭镜流的衣襟,「感觉好久没有被你抱过了。」
镜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感觉,就是很久。很久很久了。」
白珩的狐尾在镜流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猫猫糕的身体里传出来。
「是啊......」白珩的声音低了些,「很久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幅样子。」
镜流抱着白珩走出了门,朝着歆的猫咖方向走去。
「当初我也没有想到。」镜流看着怀里的白珩,轻轻顺着毛,「会发生那种事情。曾经的挚友变成敌人,天各一方。」
白珩的狐尾搭在镜流的肩上,尾尖在她颈侧轻轻拍了拍。
「没关系!」白珩的声音又脆又亮,试图把眼前的沉重气氛撬开一道缝,「现在我在!有我在,我们肯定会一点点好起来的,托歆的福,我回来了。我们回头找机会去见见其他人吧?」
镜流微微摇了摇头。她抱着白珩走过一条窄巷,巷子里的阴影从头顶掠过,落在她的白发上。
「我是戴罪之身,不能离开仙舟。」镜流的声音很淡然,「其他人的位置,我也并不知晓。不过景元应该知道一些线索。等道完歉后,我送你去景元那边,景元应该也很想见到你。」
白珩点了点头:「景元啊.....仙舟的将军,以前再怎么样,我也想不到景元会成为将军呢,还是神策将军。真是厉害呢,不过...这一路上,他也很辛苦吧。」
镜流点了点头:「的确不容易.......」
白珩从镜流怀里抬起头。湛蓝的眼睛仰着,看着镜流的下颌,狐尾在她肩上停住了。
「送我去景元那边,那镜流呢?」
镜流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抬头看向前方:「我要在歆身边待一段时间,认真陪她一段时间。我昨晚上,做得太过分了。」
白珩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忧心忡忡的情绪。
白珩的狐尾从镜流肩上滑下来,搭在镜流的手臂上,尾尖不安地卷了卷。
「我昨晚上都说了......」白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些无奈,「你就应该直接回去道歉的,你回去软磨硬泡一会,歆肯定不会生气的。过了一晚上,也不知道歆怎么样了。」
镜流轻咬了一下嘴唇,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看着远处猫咖方向那个熟悉的街角。
「没事的。」镜流的声音带着一些自我安慰的感觉,「歆.....她很好说话的。只要我耐心一点,歆会原谅的,毕竟我第一次动手,歆也没有生气。」
白珩叹了口气,拖得很长,狐尾在镜流的手臂上拍了拍,力道比之前重了些。
「你呀你,你要是之前对歆耐心一点,都不需要思考怎么给歆道歉了。」
白珩顿了顿,湛蓝的眼睛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镜流的下颌和那双在晨光里颜色浅淡的红眸。
「镜流,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攻击歆呢?甚至都没有想到听歆说完话?」
镜流沉默着往前走:「我也不知道.....我下意识就做出了那种反应。」
白珩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不是说明......你完全不信任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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