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宣皇后来侍疾。”
危难关头,阖宫后妃在景衡帝心里,都抵不过一个皇后值得托付。
没一会儿,皇后匆匆赶来,鬓发微乱。
跟在皇后身后的宫女,是姜虞先前见过一面的流翠,笑盈盈地送过她一匣子金叶子、外加厚厚一沓银票。
皇后看着景衡帝那张蜡黄的脸、阴鸷的眼神、周身腾腾的杀气,又嗅到殿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心底不由的发慌。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了,她从没见过景衡帝这副模样。
就连当初发动政变时,景衡帝也是一副胜券在握的从容,是替天行道的凛然正气,仿佛做的根本不是什么抢侄子皇位、辱皇嫂清白的恶事。
陛下这是要罚她吗?
她身为后宫之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先是出了冷宫废妃自戕之事,后又有敦嫔三人爬上城墙一跃而下。
是她失职。
若要罚她,也是应当的。
可余光在瞥见病榻前的陈褚时,又莫名松了口气。
虽说她也不清楚缘故,但陛下在陈褚面前,就是会多多少少会收敛阴暗狠辣。
姜虞几人依礼向皇后行礼,平身后便默默退至屏风前。
擦肩而过,一缕极淡的幽香飘过。
姜虞眉心微动,不着痕迹地抬眼打量着皇后,目光最后落在皇后发髻上的凤簪上。
凤簪的尾羽,缀着米珠大小的暗红宝石。
乍一看,端庄雍容。
可姜虞总觉得,颜色有些不对。
敦嫔她们给景衡帝下慢性毒药,已是确凿无疑。如今敦嫔已死,可景衡帝还没毒发。敦嫔她们费了那么多心思下毒,不是闹着玩的,必然留了后手。
若说后手是皇后……
这怎么看,怎么滑稽!
柳院判早就退回了屏风前垂首站定,眼观鼻鼻观心,脑袋压低低低的。
君臣之别和男女大防在前,他可没胆子偷瞥皇后。
皇镜司司医欲言又止,但见姜虞移开了视线,便也打定主意装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后是陛下的妻子,相濡以沫,一起干坏事,一起享荣华,怎么可能去谋害皇上。
他当真是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陛下。”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臣妾身为六宫之主,却疏于管束,丝毫未曾察觉敦嫔几人包藏祸心,酿成今日大祸。臣妾万死难辞其咎,愿领陛下责罚。”
景衡帝眉头皱的更紧了,眼底的烦躁也快要溢出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皇后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请罪话,除了浪费时间、惹人心烦,还能有什么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同力挽狂澜的帮手,不是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只会拖后腿的摆设。
皇后怎么年纪越大,越不中用了?
想当初还只是他的王妃时,安稳内宅之余,时常替他出谋划策、拉拢势力,有时候出的那些阴招,连肃宁侯都甘拜下风。
若不是皇后膝下无亲子,他活着,她才能享最大的荣华与权势,他都要怀疑皇后是故意的了。
“起来吧。朕现在没工夫听这些。”景衡帝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喉咙口的训斥硬生生压了回去,“朕已下令,后宫妃嫔无朕宣召,不得踏出寝宫半步。后宫那边暂且不用你操心,朕养病这些时日,辛苦你侍疾了。”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像是关心则乱:“陛下,那可要让诸位皇子公主前来?”
景衡帝冷冷地扫了皇后一眼,旋即又添了一道旨意:“朕膝下皇子,年至弱冠却毫无建树,传朕口谕,命他们各自在府中闭门苦读,不得擅自外出。每三日,朕会派人前去检查课业,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姜虞垂首听着景衡帝与皇后之间的拉扯试探,心下幽幽叹了口气。
皇家,当真是没有亲情的。
寻常百姓家,当爹的卧病在床,子女们是想方设法也要救,当爹的也恨不得儿女都在榻前,日日见着才安心。
不,也不是全然如此。
民间也有恨不得爹娘早些咽气、好早早分家另过的。
说到底,大约还是人的问题。
权势和富贵荣华,本身是没有错的。
不过,能不能先放她出宫啊?她诊也诊了,方也开了,她又算不上是景衡帝的专职御医,总该放她回去了吧。
反正在景衡帝眼里,她的医术比不得皇镜司司医,召她进宫,纯粹就是充个数的。
她在忧心萧魇。
裕宁太后已经出招落子了,一出手便是如此血腥决绝、不顾一切的招数,摆明了是要跟景衡帝撕破脸、拼个你死我活。
那萧魇呢?裕宁太后有没有什么招数,要落在萧魇身上?
姜虞求救似的瞥了陈褚一眼。
陈褚心领神会。
就算姜虞不提,他也盘算着要在太阳落山前想法子让她出宫。
……
大街上,兵马司的官兵在街巷间往来穿梭,脚步急促,百姓们噤若寒蝉,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不少商贩怕惹上麻烦,索性收了摊、关了门。
昔日热闹繁华的长街,冷清凋零了起来。
可有女官出身的后妃跳了城墙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待到夜里点灯时分,知晓的百姓便更多了。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的门缝里被塞进了一张张纸,上头誊着敦嫔她们跳下城墙时纷纷扬扬飘散的血书内容。
百姓多不识字,可天子脚下,终究是识字最多的地方。
拼拼凑凑,满城的百姓便将后妃跳城墙的内情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虽说敢怒不敢言,但还是有不少心肠软的淳朴百姓,为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嫔们红了眼眶。
受过女官恩惠的,更是在心里暗骂景衡帝,当真不做人。
天大亮,兵马司指挥才得知昨夜发生之事,又急又怕,慌忙唤来昨夜轮值带队巡查的副指挥问话。
派去的人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没把副指挥带回来。
副指挥死了。
兵马司指挥的脸色青白交加。
完了……
陛下交给他的差事,他没有办成,连副指挥都死的不明不白。
想到那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的血书,再想到上头触目惊心的内容,他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连他府上,都被塞了一张。
那些女官们所受的屈辱,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末尾那段新添上去的话。
请罪……
他必须得进宫请罪!
……
安济县主府。
姜虞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视线一点点扫过,将那些女官出身妃嫔的血泪和屈辱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也看到了那张纸最后写着的……
“我等生不能堂堂正正,死但求清清白白。只愿这世间还有后来人,能看清景衡帝贤明皮囊之下那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脸。”
“他满手血腥、刻薄寡恩,谋害先皇,篡夺侄儿皇位,凌辱裕宁太后,如此寡廉鲜耻之徒,凭什么高坐龙椅,享万民供奉?”
姜虞怔住了。
裕宁太后这是不要命,也不要名了吗?
就这样把曾委身景衡帝的事明晃晃地写了出来。
这世道,在这样的事情上,对女子从来都要苛刻的多。
今日过后,人人提起裕宁太后,想起的不再是她年少时京城明珠的风华,不再是垂帘听政时不输须眉的果决,也不再是景衡帝篡位后深居简出的贤淑。
他们最津津乐道的,将会是这段桃色。
裕宁太后,一女侍两兄弟。
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她的野心,都会被尽数掩盖,流传千百年,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