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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王府寿宴（下）(第1/2页)
熊淍的耳朵动了动。他端着盘子从柱子边经过，余光扫了一眼。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满堂的富贵，落在王道权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青衫剑客。
熊淍记住这个人了。
寿宴还在继续，气氛越来越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王道权又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各位赏脸，他王某人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明年还要修桥铺路，在城东建一座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话没说完，又是一片叫好声，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跪下磕头，高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熊淍在人群的缝隙里盯着王道权的脸。
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笑，每一条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堆出和蔼可亲的模样。但熊淍看见了他笑纹深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扫过血珊瑚的时候会发光，在看那些跪拜的宾客时会闪过一丝轻蔑，在扫视堂下杂役的时候，冷得像两块冰。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岚就是被送到了这个人的手里。
熊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手里的瓷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赶紧松了劲儿，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不能急。师父说过，暗河的人已经到了，白无常就在这座城里。王府守卫外松内紧，光是正堂这一片就有不下四十个护卫，内院只会更多。王道权本身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能假扮王重阳混进终南山而不被识破，一身武功恐怕不在逍遥子之下。
今晚动手，就是送死。
熊淍收拾完最后一摞盘子，跟着其他杂役退出了正堂。走出回廊的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裤腿黏在腿上，走路都费劲。
他跟着杂役们回到后院的下人房。管事点了名，分派了明天的活计，就让人散了。熊淍被分到柴房值夜，正好，不用和别的杂役挤大通铺。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后墙，墙外就是一条小巷。熊淍推开柴房的破门板，里面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松木的香气混着灰尘扑面而来。他摸黑走到墙角，在柴堆上坐下，把孤锋横在膝上。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和远处正堂传来的鼓乐声。那乐声被距离和墙壁滤得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熊淍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看到的画面。
王道权那张伪善的脸。血珊瑚妖异的光。铁震山嘴角牵强的笑。青衫剑客冷冷的那句“虚伪”。还有那些跪拜的宾客，那些谄媚的笑脸，那些山呼海啸般的“千岁”。
这些人知不知道，这个坐在紫檀椅上接受朝拜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熊家三十七口。赵家二十三口。九道山庄里被折磨致死的奴隶，被炼成药人的孩子，岚身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伤疤。还有岩松——那个救了逍遥子的采药老人，连一座坟都没有。
血债。
熊淍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金疮秘方》，手指摩挲着封皮上干涸的血迹。逍遥子的笔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摸到那些字，一笔一画刻在纸上，也刻在他心里。
“吾徒淍儿，见此书时，为师或已不在。”
师父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
染坊里的血迹是三天前留下的。三天，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熊淍把书重新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月亮爬上来了，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巡逻的家丁刚走过去，下一拨至少要一刻钟后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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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无声地滑了出去。
夜风冰凉，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条游鱼一样往后墙的方向摸去。今晚不能动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要先摸清内院的地形，找到书房和王道权的卧房，为下一次行动铺路。
他刚走到后墙根，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是瓦片摩擦的声音。
熊淍立刻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慢慢抬起头，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黑影的轮廓被月光勾出来——细长的身体，肩膀很窄，像一条蛇盘在那里。
黑影蹲了片刻，然后无声地跃下墙头，落在巷子里，转瞬就消失在夜色中。
熊淍的心跳得砰砰响。那个人不是从外面翻进来的，是从里面翻出去的。是从王府的内院翻出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墙头。
墙头青苔上有一个脚印。脚印很小，是女子的脚，鞋底的纹路是梅花形的。
熊淍的呼吸猛地一滞。
岚最喜欢梅花。
但这个脚印绝不是岚的。岚已经被炼成了药人，被关在王府的某个地方，不可能行动自如。那么这个半夜从王府内院翻墙而出的女人，是谁？
他正想着，墙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惨叫。叫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沉闷声响，接着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熊淍翻身跃上墙头，贴着墙脊往下看。
巷子里倒着一个人。是刚才巡逻的一个王府护卫，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着，已经断了。尸体旁边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那人抬起头，朝熊淍的方向看了一眼。
兜帽的阴影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瞳孔里像是烧着两团幽蓝的冷火。
熊淍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黑衣人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掠出巷子，身影三两个起落就融入了夜色，快得像一只夜枭。熊淍想追，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冲动。他跳下墙头，蹲在尸体旁边快速检查了一遍——脖子上的伤不是刀剑造成的，是被人徒手拧断的，断口处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指印很纤细，但力道大得可怕。
一个女人，徒手拧断了一个护卫的脖子，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她是从王府内院出来的。
熊淍站起来，望向王府内院的方向。那边的灯笼还亮着，灯火通明，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暖红色。寿宴的鼓乐还在响，咿咿呀呀的，像是哭，又像是笑。
这座王府里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他把护卫的尸体拖到墙角用杂物盖好，然后迅速回到了柴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快要压不住的杀意。
柴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熊淍立刻躺倒在柴堆上，把孤锋藏到身下，闭上眼装作熟睡。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细细的光透了进来，是灯笼的光。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门又被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熊淍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
巡逻的家丁比规定的时间早了半刻钟。他们在查人。
王府的守卫，已经警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