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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辉借着酒意，把自建胶片生产线的话说出口后，张家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么端着酒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徐明辉脸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眼神。他像是在反复确认徐明辉刚才那句话的分量，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认真，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愿意把这么大的事儿揽到自己肩膀上。
徐明辉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与他对视着，目光平静而笃定，没有半点闪躲和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张家栋的目光才慢慢松动下来。
他缓缓放下酒杯，不再端着了，而是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一桩心事，终于借着这口气给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徐明辉，目光里带着一种感慨，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掏心窝子的真诚：
“徐工……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心里头，又热乎，又惭愧。”
徐明辉微微一愣：“惭愧？张厂长，你这话从何说起？”
张家栋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积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般的意味：
“徐工，你刚才说——关键技术掌握在别人手里，总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上。这话，我哪里会不知道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
“不瞒你说，我张家栋从决定搞汽车玻璃那天起，就知道这个道理。任何核心的东西，都不能让对手拿捏住——这是死理儿，是铁律。你想想，咱们玻璃厂的生产线，哪天要是胶片断了供，那就跟人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气都喘不上来。日本人那边，我是见识过的——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说断货就能断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坦诚：
“你说的对——拿订单去刺激国内那些研发机构，让他们动起来，这条路是对的。可说到底，就像你说的，那是别人的东西。别人愿意给你供货，你就有的用；别人不愿意给你供货，或者供着供着就断了，你又能怎么办？到时候，生产线停了，工人散了，订单丢了，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徐明辉，目光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诚：
“可是徐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道理，我心里明白，可我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为什么？不是我不想干，是我不敢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第一，搞胶片，那是化工领域的事。咱们厂里这些人，从王技术员到马师傅，再到车间里那帮年轻徒弟，搞玻璃、搞机械、搞热加工，他们是一把好手。可你要让他们去搞化工材料、搞高分子薄膜、搞PVB胶片配方——那是另外一个行当，隔行如隔山。咱们厂里，没有一个人有这个经验，连个懂行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咱们缺人。缺真正懂技术、能牵头、能把这事儿从零开始干起来的人。徐工，你想想，搞一条胶片生产线，那可不是小打小闹的事。你得懂化工配方，懂薄膜挤出工艺，懂流延拉伸设备，懂胶片的透光率、拉伸强度、剥离强度这些技术指标——这些，咱们厂里一样都没有。我也想过要不要从外面请人，可那时候我连方向在哪儿都摸不清楚，更别提请人了。”
他放下手，目光里带着一种感慨和感激，看着徐明辉：
“所以，徐工——你刚才说，你愿意带着研究所的力量，帮咱们厂里搞一条胶片生产线，那一刻，我心里头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好像是——你一直觉得前面是一堵墙，你绕着走了好几年，心里一直知道墙那边有路，可就是翻不过去。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走过来，跟你说——‘别绕了，咱们一起把这堵墙拆了。’”
他端起茶杯，朝着徐明辉举了举，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许久终于被接住的踏实感：
“徐工——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心里头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一下子就松了。”
张家栋那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完，端起茶杯，朝着徐明辉郑重地举了举，目光里带着一种压了许久终于被接住的踏实感。徐明辉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徐明辉放下茶杯后，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浅浅的茶渍上，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
“张厂长，不瞒你说——其实，一开始，你跟我说想在县玻璃厂里搞PVB胶片的时候，我心里头，第一反应，也觉得这事儿是有点天方夜谭。”
张家栋微微一怔，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想想，PVB胶片——那是化工和高分子材料领域的东西，国际上那些大厂，在这个领域已经深耕了几十年，从配方到工艺，从设备到品控，形成了一整套严密的技术体系。咱们一个县办工厂，想要从零开始，在这个领域撕开一道口子——说实话，放在几个月前，我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感慨，接着说道：
“但是——张厂长，你知道吗？我来你们厂，看了你们车间里的那台‘土压机’，看了你们用旧锅炉改出来的高压釜，看了王技术员和马师傅他们用废品站淘回来的零件、硬生生拼出来的那条生产线——我那个念头，就彻底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和笃定：
“你们厂里这些人，心这么齐，劲儿这么往一处使——连那些废铜烂铁都能被你们摆弄成能出合格产品的生产线，那PVB胶片，为什么就不能搞一搞？技术壁垒再高，也不过是一堵墙。可你们厂里的人，让我看到了——这堵墙，不是推不倒的。”
张家栋听到这话，心里头一热，刚想开口说什么，徐明辉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神色，往他那边凑了凑：
“张厂长，我跟你透个底——我们研究所，最近两年，其实一直在关注国外胶片产业的发展动向。”
张家栋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立刻亮了起来：“噢？”
徐明辉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和郑重，声音压得更低了，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去年和今年，我们所里先后两次派人出国考察——一次去了欧洲，一次去了日本。名义上是考察玻璃生产线自动化设备，但实际上，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专门去看了几家国外胶片大厂的生产流程。”
张家栋听到这里，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欧洲那边，我们去的是德国和比利时——都是老牌的化工强国，胶片产业起步早，技术积累深厚。他们那套流延拉伸生产线，自动化程度确实高，从原料投入到成品卷绕，整个流程几乎不需要人工干预，温度控制精确到正负半度，胶片的厚度公差能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徐明辉说着，目光里带着一种既佩服又不甘的神色，“说实话，第一次看到那条生产线的时候，我们几个站在车间外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谁都没说话——那种差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抹平的。”
张家栋的心沉了一下，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徐明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徐明辉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种锐利的光，“看得多了，我们也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张家栋忍不住追问。
“技术壁垒这东西，看起来严丝合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但你要是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堵墙上，其实是有缝隙的。”徐明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般的意味，“那些大厂的核心技术，确实保护得很好——配方比例、核心添加剂的成分、关键设备的内部结构，这些都是他们严防死守的机密，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意味：
“但是——他们控制不了所有的环节。比如，原材料的预处理流程、胶片的流延和拉伸工艺参数的大致范围、温度曲线的变化趋势、退火和冷却的节奏——这些，是可以从他们公开的专利申请、技术论文、甚至是一些设备供应商的通用手册里，拼凑出一些线索来的。”
徐明辉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分析，缓缓说道：
“张厂长，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出国考察的时候，看了那些欧洲大厂的胶片生产线，确实开了眼界。他们的化工功底确实深厚，从原料合成到配方调配，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底子，咱们一时半会儿确实追不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仔细看他们的生产线就会发现，这些欧洲大厂，在化工方面确实很强，可在电子自动化这一块，几乎全都依赖日本和美国的设备和技术。PLC控制器是日本的，传感器和检测仪表是美国的，甚至连控制系统的软件底层都是国外公司提供的。”
张家栋听得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徐明辉。
“这意味着什么？”徐明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意味着那些胶片大厂，强的是化工配方和工艺积累，但流水线本身的自动化控制技术，并没有那么先进。他们最核心的关键生产环节——比如流延机的温度控制、拉伸辊的张力调节、退火段的冷却节奏——用的还是相当机械化的控制方式，说白了就是靠操作工人的经验，加上一些老式的模拟仪表来控制。”
他抬起头，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
“而这恰恰是我们最擅长的领域。”
张家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徐工，你仔细说说！”
徐明辉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对自己专业领域自信的笃定：
“我们在国外考察的时候，专门留意了那些生产线的关键环节。比如胶片流延那一段，温度控制是核心，但他们的控制方式其实很传统——用的是热电偶加模拟仪表，靠人工盯表来调节加热功率，温度波动范围不小，全靠后续的厚薄检测来修正。再比如拉伸段的张力控制，他们用的是机械式张力传感器配合气动调节阀，反应速度慢，精度也有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说白了，他们那套控制方式，本质上还是咱们八十年代初期机械工业那套老路子——机械控制为主，电子辅助为辅。他们的优势在于化工配方和工艺参数积累得够多、够细，但控制手段本身，并没有多高的技术门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认真和兴奋：
“张厂长，我跟你说——以我所里现在掌握的技术储备，加上我带来的那两个技术员，一个是搞机械的，一个是搞电子的，咱们完全可以用更小的代价，自己设计一套精度更高、更稳定、更适合咱们实际条件的自动化控制系统。不一定非要照搬国外大厂那套又贵又复杂的生产线——咱们可以走‘分段突破、自主集成’的路子，把关键技术环节一个一个地攻克，最后拼成一条属于咱们自己的胶片生产线。”
张家栋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和豪气：
“好！徐工——你说的这个路子，我认！咱们就按你说的，‘分段突破、自主集成’——把那些洋鬼子用了老一套机械控制的生产线，用咱们自己的新技术，给重新设计一遍！”
张家栋那句话一出口，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和豪气，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把心里憋了许久的一股劲儿全都给抖了出来。
徐明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和爽朗。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张家栋举了举：
“张厂长——说真的，我徐明辉在研究所干了这么多年，跟不少厂子打过交道，见过各种各样的厂长。有精明的，有谨慎的，有保守的，也有想干事的——但能像你这样，听到‘自研’两个字不光不怵，反而拍着大腿说‘咱们就这么干’的，说实话，还真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语气也变得格外真诚：
“能认识你张厂长这样有理想、有抱负、有胆魄的人——是我徐明辉的荣幸。来，这杯我敬你！”
两人又连干了好几杯，酒意上头，脸上都泛着红光，但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像是被彼此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酒足饭饱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家栋亲自把徐明辉和小林、小周两个技术员安排在了厂里的职工宿舍——那是他早就让人收拾出来的两间干净屋子，被褥是新晒的，桌上还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安顿好徐明辉他们，张家栋这才带着一身酒气，上了小刘儿的车。
小刘儿发动了吉普车，车子缓缓驶出厂门，沿着土路朝县城的方向开去。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张家栋好几眼，见张家栋靠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带着笑，目光望着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小刘儿终于忍不住了，嘿嘿笑了两声，问道：
“张哥，我看你今天这是真高兴啊！跟徐工他们聊啥了？能让你乐成这样？”
张家栋转过头来，看了小刘儿一眼，也不瞒他，把刚才在食堂里跟徐明辉商量的事——从自建胶片生产线的想法，到“分段突破、自主集成”的路子，到徐明辉愿意带着研究所的力量全力支持——原原本本地跟小刘儿说了一遍。
小刘儿听完，眼睛一下子亮得跟灯泡似的，兴奋得差点拍方向盘：“真的？！张哥！那咱们以后不是连胶片都能自己造了？那还怕啥日本人啊！”
张家栋看他那副兴奋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但随即又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小刘儿，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小刘儿一愣，转头看了张家栋一眼，见他神色认真，连忙收敛了笑意。
“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张家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徐工带着技术员来支援咱们的事，要是传出去了，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闪，语气更加凝重：
“回去之后，你替我转告王宝光——让他给我盯住了那个日本人的眼线。这段时间，厂里厂外，但凡有可疑的人靠近，或者有人打听厂里来了什么人、什么设备，一个都不许放过。徐工他们的身份和来意，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