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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青岛冬日的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筒子楼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里湿冷湿冷的，墙根处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站在巷子深处，缩着脖子，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不时跺一跺冻得发麻的脚，目光警惕地扫着巷口的方向。他等得有些焦躁了，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又塞回去。
终于，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声响。老胡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拐进了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处露着一截磨起了毛的毛衣领子，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
那人一看到老胡，立刻从巷子深处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切：“老胡师傅！你可算来了！东西带来了吗？”
老胡从自行车上下来，支架也没顾得上踢，先把夹在腋下的那个灰色布包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小心：“带来了。你要的最新的几款衣服的裁片和图纸，都在这里了。这回的内容比较多——有三款不同版型的羽绒服裁片，还有两款春季外套的设计图。”
那人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迅速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把布包塞进自己随身带的一只帆布工具包里，然后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信封，递到老胡手里：“老胡师傅，你办事果然利索。这是三百块——比上次多了一倍，你数数。”
老胡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沓钞票的厚度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不用数了……信得过你。”
那人见他这么爽快，更加满意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叮嘱道：“老胡师傅，你这一手活儿干得确实地道。咱们老板说了——以后厂里但凡有新款的图纸、裁片、或者还没有对外发布的样衣，你只要想办法拿出来，价格只会比这次更高，绝对亏待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对了——厂里最近有没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老胡摇了摇头，语气尽量保持着镇定和平常：“没有。我一直很小心，每次都趁车间没人了才拿东西，拿完第二天一早就带到你这儿来。厂里的人没人注意到我。再说了——我家里那情况你也知道，出了错就得全家喝西北风，我不敢马虎。”
那人听了这话，似乎更加放心了，点了点头，拍了拍老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拉拢的殷勤：“行，老胡师傅，你是个明白人。好好干，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下次有新人或者新款式的衣服，还是老时间老地方——我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更深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晨雾和昏暗的光线中。
老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棉袄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确认对方已经彻底走远之后，他才缓缓松开了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
他没有多做停留，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脚，却没有往回家的方向骑——而是拐过另一条巷子，沿着那条通往夏朵厂区的煤渣路，用力蹬着踏板，快速向前骑去。
晨雾在车轮两旁散开又合拢，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气，心跳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厂区大门已经在望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晨光中还没有熄灭，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
老胡没有在厂门口停车，直接骑了进去，在车棚里支好自行车，快步穿过厂区，没有去车间，而是直奔门卫室的方向。
他推开门卫室的门，屋里暖融融的，一股煤炉子和热茶的味道迎面扑来。王宝光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老胡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王宝光看到老胡推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老胡脸上上下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急切但又压低了声音的语气问道：“老胡——怎么样？跟那人对接上了没有？对方有没有起疑心？”
老胡反手把门带上，站在门边，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旧报纸信封，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呼出一口白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沉稳：“东西已经交出去了。他拿了裁片和图纸，很满意，当场给了我三百块。没有起疑心，还跟我说——下次有新款式，还让我继续送，价格只会更高。”
孙立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那根烟还没点上，听完老胡的话，他转头和王宝光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带着几分欣喜的神色。孙立军把那根烟夹到耳朵上，站起身来，走到老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痛快：“老胡，干得好！”
王宝光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这下可好了，鱼饵撒下去了，就看那条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老胡站在桌边，被两人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搓了搓手，然后把桌上那个旧报纸信封往孙立军面前推了推：“孙副厂长——这钱，是厂里设局拿到的，我不能拿。您收着，充到厂里的账上吧。”
孙立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笑着摇了摇头，把信封又推回老胡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老胡，这钱你拿着。”
老胡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我本来就犯了错，将功补过是应该的，哪能再拿这个钱——”
“哎——”孙立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老胡，你听我说。这钱是你冒着风险去跟那人接头换回来的，是你应得的。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恤，“你家的情况厂里不是不知道。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孩子们还盼着吃顿肉呢。这钱你拿回去，给嫂子买点药，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老胡站在桌边，手里被孙立军塞回来的那个信封，像是一块滚烫的炭，烫得他手指微微发颤，却又舍不得松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旧报纸信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孙副厂长……我……我没脸拿这个钱。”
王宝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老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伙计之间的热乎劲儿：“老胡，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了。厂里早就知道你家里困难——当初你家嫂子生病的时候，你就该主动跟张厂长说一声，或者跟厂里提一句。张厂长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最见不得跟着他干的伙计们吃亏受苦。你要是当初开了那个口，厂里绝不会不管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了几分：“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你为厂里出了力换来的。你放心拿着，没人会说闲话。咱们夏朵的规矩就是这样——谁有难处，厂里不会袖手旁观。大家互相帮衬着，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嘛。”
老胡站在门卫室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听着王宝光那番掏心窝子的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大半。他一辈子不善言辞，感激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张厂长他……我想当面谢谢他。”
孙立军笑着摆了摆手：“这几天你先别找他了，等这段时间忙过去再说。而且——”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机密语气，“张厂长现在不在厂里。”
老胡微微一愣：“不在厂里？他去哪儿了？”
孙立军没有直接回答，但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说道：“他带着叶子灵和几个销售员，一大早就坐火车去上海了。具体的我也不方便多说——但你放心，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咱们夏朵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老胡和王宝光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既有对内鬼终于浮出水面的恍然，也有对张家栋带着小姨子亲自奔赴上海的那份决然的敬佩。两人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王宝光搓了搓手，低声兴奋地说了一句：“家栋亲自出马，这回上海那边，怕是要翻个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