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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栋拖着满身的疲惫,推开了自家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青岛市南区这栋德式小别墅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红瓦黄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伸展着,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隔着窗户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这个冬日傍晚最温暖的背景音。
他刚踏上台阶,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小夏站在门口,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就等你开饭了。”
张家栋看到她的笑容,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屋里。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一股饭菜香迎面扑来——有炖肉的浓香,有炸鱼的焦香,还有一股子白菜豆腐的清淡味道,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踏实的网,把他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客厅里,岳父叶伟东正坐在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翻着一张《青岛日报》,看到张家栋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温和:“回来了?上海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忙完了,爸。”张家栋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片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轻松一些,“这两天刚回来,厂里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处理。”
岳母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带鱼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张家栋,连忙招呼道:“家栋回来了!快快快,洗洗手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小夏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带鱼——快过年了,得好好吃一顿!”
她话音刚落,一阵“哒哒哒”的小脚步声从客厅里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小向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白嫩嫩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他认出是爸爸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张开两只小手,歪歪扭扭地朝门口跑了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爸——爸——!”
张家栋看到儿子,脸上的疲惫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他弯下腰,一把把那个暖乎乎的小家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半圈,小向阳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飞!飞!”
“我的大儿子又长高了!”张家栋把儿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在家里才会露出的柔软笑意,“这几天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听了!”小向阳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然后又歪着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今天没有。”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叶子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冲这边喊了一声:“姐夫!你别听他的,他可听话了——就是今天下午趁妈不注意,偷偷把手伸进糖罐子里抓了一把白糖吃,被妈逮着了,训了一顿,这会儿正心虚呢!”
小向阳被小姨揭了短,立刻把脸埋进张家栋的肩膀里,不肯抬头了。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张家栋的衣领,像是在寻求保护。那副又害羞又赖皮的样子,惹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小夏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解下围裙,走过来从张家栋怀里接过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嗔怪:“行了行了,别赖在爸爸身上了,爸爸刚回来,累了。快去坐好,准备吃饭了。”她转头又看了张家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和关切,“去洗手吧,水打好了,热的。”
张家栋看着她在灯光下温和的侧脸,看着她抱着孩子时自然而然的姿态,心里那股因为厂里的事情而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个暖融融的家里,稍微松动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路过饭桌的时候,他看到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红烧肉油亮亮的,炸带鱼金黄酥脆,白菜豆腐汤清清爽爽,还有一盘他爱吃的凉拌海蜇皮。窗外,青岛冬日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张家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地涌出来,浇在他的手上。他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温热的水浸润着被冬日的冷风和室内的暖气交替侵袭了一整天的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感。
他直起身,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毛巾,擦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镜子里的自己——他不禁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眼窝微陷,眼底带着一圈淡青色的阴影,颧骨比去上海之前似乎更加突出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他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舒展的表情,又用指腹按了按眼角那片青影,轻轻叹了口气,才放下毛巾,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饭桌上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客厅正中央,暖黄色的灯光笼着满桌子的菜,油亮亮的红烧肉码在白瓷碗里,金黄酥脆的炸带鱼摆在竹编的盘子里,白菜豆腐汤冒着袅袅的白气,凉拌海蜇皮在碟子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带着青岛人家特有的、简单而丰足的过节气氛。
小夏抱着小向阳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给孩子系围兜,小向阳手里攥着一只小勺子,在桌沿上敲得叮叮当当响,被妈妈轻轻按住了手。岳母在给大家盛饭,叶子灵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饭,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有动,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叶伟东坐在主位上,等到大家都坐定了,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放下,语气平稳地开口,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关切方式:“家栋啊,最近厂里的工作怎么样?我前几天看报纸,说今年春晚的节目初审名单已经出来了——咱们夏朵又有节目上了春晚?”
他说着,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欣慰和骄傲:“这在咱们平县,可真是头一份的荣耀。听说有个叫张蔷的姑娘要在零点前压轴唱歌,还有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都是咱们夏朵赞助的吧?”
张家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笑了笑,语气轻快而自然:“对,爸,节目都定下来了。张蔷那首《爱你在心口难开》初审过了,黄导很满意,已经把压轴的位置定下来了。佩斯和时茂的节目也顺利通过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事情。关于那批假货的投诉、关于飞达在广州那边的暗线、关于林主任递到台里的举报信、关于必须在除夕之前给黄导一个交代的五天期限——这些事情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叶伟东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好啊,好啊。一个县城的小厂子,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只要踏踏实实干,总能干出一番天地来。”他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我听说今年厂里的效益不错,工人的年终奖都翻倍了?”
“是,翻了。”张家栋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声音尽量保持着轻快,“厂里的大伙儿辛苦了一年,过年了总得让大家过个好年。”
桌对面的叶子灵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筷子夹着碗里的一粒米饭,拨来拨去,却没有往嘴里送。她抬起头,看了张家栋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又在岳父岳母和小夏脸上扫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又低下头,默默地拨着碗里的饭。
小夏注意到了妹妹的异样,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问了一句:“子灵,怎么了?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叶子灵被姐姐这么一问,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来:“没事没事——姐,我就是这两天设计图改得有点多,没睡好,可能太累了,吃不下什么。”
她说完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但坐在对面的张家栋,却从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里,读出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家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坦诚:“子灵,你是不是想说厂里那些投诉的事?”
饭桌上的气氛,像是被这句话一下子按住了暂停键。
叶子灵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担忧的复杂神色。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夏端着饭碗的手停住了,目光在妹妹和丈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投诉?什么投诉?”
岳母刚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听到这话,脚步也不由得顿住了。叶伟东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摘下老花镜,目光带着一种严肃的关切,看向张家栋。
张家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满桌的家人脸上缓缓扫过,心里那一瞬间涌起过无数个念头——他本不想在家里说这些,不想让家人在快过年的时候还要为他担心。但叶子灵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意识到,厂里的事情,已经瞒不住朝夕相处的家人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地开口:“最近厂里确实遇到了一些情况——有人在市场上仿制咱们的产品,还在全国各地的商场里投放了有问题的假货,以次充好,然后以客户投诉的名义,往厂里施加压力。目前已经有好几个城市的商场收到了退货反馈。”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我这次去上海,就是为这件事。”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岳母手里的汤碗轻轻放在桌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夏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筷子,目光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担忧:“那——现在情况严重吗?会不会影响春晚那边的合作?”
叶伟东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审慎和关注:“仿制产品、投放假货、制造投诉——这是有人在背后搞动作啊。家栋,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小夏听到张家栋说“还没有”三个字时,眉心的忧虑又深了几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了丈夫搭在桌沿的手背上,像是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告诉他——不管怎么样,家里都支持他。
叶伟东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安抚住。他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较劲:“家栋,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懂——厂里的老工人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情分在那里,谁也不好意思一上来就怀疑自己人。但是,这个事儿不能一直拖着。”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夏朵从平县那个旧仓库起步,一路走到今天——拿下春晚赞助、登上全国舞台、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咱们夏朵的名字——这一步一步,有多不容易,你比我更清楚。如今这牌子好不容易立起来了,名誉比什么都金贵。要是因为心软、因为抹不开面子,让那些人继续往这招牌上泼脏水——等名声臭了,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张家栋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他知道岳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为了厂子好。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小夏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忽然,客厅墙角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小夏离电话最近,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电话机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对,是这里。——他在,你稍等。”
她捂住话筒,转过头来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是立军从厂里打来的。说有急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