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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不紧不慢地走到展示台前。他先是朝赵教授和张主任微微鞠了一躬，举止从容得体，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向全场，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
“各位专家，各位同行，我是旭硝子株式会社的研发总监，中村俊介。今天，我们带来的产品，是旭硝子最新一代的汽车安全玻璃——SG系列夹层前挡风玻璃。“
然而，中村的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了几声低沉的冷哼。
“日本人还真敢来……“
“这是咱们的招标会，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上面也是，让日本人进来，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看咱们的笑话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虽然压低了音量，但在这安静的展厅里，仍然清晰可闻。那些望向台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仿佛站在台上的不是参展商，而是某种不速之客。
小林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一样，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展厅的大门被推开，旭硝子在北京分公司的两名业务员，推着一辆盖着深灰色绒布的小推车，稳步走了进来。推车在展示台前稳稳停住，两名业务员朝小林点了点头，便退到了一旁。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辆推车上。
小林走到推车前，伸出手，抓住了绒布的一角，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故意在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他猛地一掀——
深灰色的绒布滑落而下，露出了推车上静静躺着的那块前挡风玻璃样品。
展厅的灯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了那块玻璃上。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
那种安静，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在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看到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嘴巴。
那块玻璃，通体晶莹剔透，边缘切割得笔直而光滑，没有一丝毛刺。它的表面平整到了极致，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线均匀而柔和，没有一点点因凹凸不平而产生的折射扭曲。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像是玻璃，倒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大的光学镜片。
“这……“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教授的目光，从玻璃被掀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它。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展示台前，弯下腰，几乎是贴着玻璃表面，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个细节。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巧的塞尺，沿着玻璃的边缘，轻轻滑过。
塞尺贴合得严丝合缝。
赵教授又换了一个位置，再测了一遍。
仍然严丝合缝。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放下塞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身边的助手低声说了一句：
“把我的检测仪拿过来。“
助手立刻转身，从桌下取出一只便携式检测仪器，快步递到赵教授手中。赵教授接过来，将探头轻轻贴在玻璃表面，目光紧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值。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赵教授手中那只仪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赵教授才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平整度偏差……零点一二毫米。“
这个数字一出口，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零点一二毫米。
要知道，国内目前大多数汽车玻璃厂的平整度控制标准，能稳定在零点三毫米以内，就已经算得上是合格品了。而零点一二毫米，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国内同行所能达到的水平。
赵教授放下眼镜，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展示台旁的中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这块玻璃，在平整度、边缘切割精度和透光率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是目前为止，今天展示的所有产品中，品质最好的一块。“
这个评价，从赵教授口中说出来，分量之重，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而中村，在听到这番评价之后，脸上却没有任何惊喜或得意的表情。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回应了一句：
“感谢赵教授的认可。“
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这样的态度，让台下那些原本就憋着一股气的中方代表们，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有什么好装的……“
“不就是块玻璃吗，至于这么得意？“
有人小声嘀咕着，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不甘和恼火，却是遮都遮不住。
然而，中村并没有在意台下那些窃窃私语。他微微侧过头，朝身旁的小林使了一个眼神。
小林会意，点了点头，迈步上前，站到了展示台的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用一口略带日语口音的中文说道：
“各位专家，刚才展示的，是旭硝子SG系列夹层前挡风玻璃的样品。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展示我们的另一款产品——“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原本有些骚动的大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展示台上。
小林的话音落下，助手便推着另一辆小推车，缓缓走上了展示台。
推车上同样盖着一块绒布，但这一次，小林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卖关子，而是干脆利落地一伸手，将绒布掀了开来。
台下，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摆在推车上的，是一块同样尺寸的前挡风玻璃样品。从外观上看，它的平整度和切割工艺，与中村刚才展示的那块玻璃几乎不相上下。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一些细微的差别——它的颜色，似乎比中村的那块要稍微偏暗了一点点，透光性上，肉眼可见地略逊一筹。
不过，这种差别，如果不是并排放在一起比较，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赵教授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上前，再次拿起了检测仪。
同样一番严丝合缝的测量。同样将探头贴上了玻璃表面。仪器上的数值跳动了一会儿，最终稳定了下来。
赵教授看了一眼读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
小林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教授才放下仪器，摘下眼镜，语气平淡地说道：
“平整度偏差，零点一三毫米。透光率，比刚才那块低了大约两个百分点。整体来看，除了颜色上存在轻微偏差，其他指标，和刚才那块几乎一致。“
这个评价，让台下不少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又是零点一三毫米。
也就是说，旭硝子拿出来的第二块玻璃，在品质上，几乎和第一块处于同一水平。那种差距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更让人心里发堵的是，小林在听完赵教授的评价之后，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失望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朝着赵教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全场，朗声说道：
“感谢赵教授的客观评价。那么，在了解完产品的品质之后，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报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一出口，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那个价格，比刚才所有国产研究院的报价，都还要便宜。
不仅便宜，而且便宜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品质那么好，价格还比咱们低？这不合逻辑啊！“
“日本人的东西，什么时候卖得这么便宜了？“
台下，窃窃私语声迅速升级成了低声的议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那些之前就被这股憋屈劲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方代表们，此刻更是像被人往胸口上狠狠捶了一拳。
他们辛辛苦苦研发了那么久，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产品，品质不如人家也就算了，现在连价格都被人家压了一头——这还怎么比？
而小林，站在台上，将台下那些愤怒、不甘、惊讶、困惑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悄悄往上扬了几分。
这正是他和中村商量好的策略。
中村负责展示旭硝子的最高技术水准，树立高端形象，让评审组和所有竞争对手都清楚地看到——日本人在这个领域，拥有绝对的技术优势。
而他，小林，则负责拿出另一款品质略低但价格更具竞争力的产品，用性价比来打动那些对成本敏感的决策者。
一个攻顶，一个占中。
两条线并行，无论评审组最终倾向于哪个方向，旭硝子都能稳稳地占住一块阵地。
这个策略，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竞争对手都算进去了。
中村站在展示台的侧方，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不甘与愤怒的脸。他的表情仍然波澜不惊，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光亮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一招，奏效了。
身边的小林，此刻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之色。他微微昂着下巴，像一个刚刚在棋盘上落下绝杀一子的棋手，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手们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台下，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赵教授！各位专家！我想请问——咱们国内自己搞的招标会，品质和价格都差不多的情况下，难道不应该优先考虑国内企业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几声附和。
“说得对！要是让日本人中了标，以后咱们自己的玻璃厂还怎么活？“
“这投标会到底是给咱们自己办的，还是给日本人办的？“
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安静的展厅，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几个年轻气盛的技术员甚至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台上的评审组，等着一个说法。
张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但效果并不明显。
小林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日语对中村说了一句：
“他们急了。“
中村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台下那群情绪激动的人群上，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就在这时——
展厅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