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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旧帐(第1/2页)
张建国的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炜杰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耳朵被机身压得发麻。张建国在电话那头翻旧账，从赵明远九三年第一次出现在香港商业圈说起，讲到他九五年怎么突然发迹，讲到他九七年怎么搭上了那艘让他翻身的大船。
“赵明远的第一桶金，来自一家叫‘华南信托‘的公司。“张建国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带着香港口音特有的平仄，“那家公司九四年成立，九六年倒闭，老板跑路，客户资金打了水漂。但在倒闭前的一年，华南信托向外投了三笔大额资金，其中一笔的收款人，就是赵明远。“
“多少？“
“八百万。“张建国说，“九五年的八百万，可以在深圳买一整栋写字楼。“
“这八百万是什么性质？投资？借款？“
“名义上是项目投资，实际上是挪用。“张建国的语气变得谨慎，“华南信托的老板后来被抓了，判了十五年，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挪用资金。但赵明远那笔钱，因为签的是投资协议，法律上很难追讨。“
炜杰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所以赵明远的发家史，是建立在别人的棺材本上。“
“可以这么说。“张建国顿了顿，“但炜杰，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在业内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公开说过。赵明远这三年搭上了新的投资人，洗白了自己的背景，还反过来成了天使投资人。你要动他这段旧账，就是动他整个人的根基。“
“我没有说要动。“炜杰说，“我只是想了解我的对手。“
“了解完了呢？“
“了解完了，“炜杰看向窗外，“才知道他怕什么。“
挂断电话，炜杰立刻召集了李彦强和何明。
他把张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省略了具体金额，只说了核心事实：赵明远早期资金来自一家已倒闭的信托公司，资金来源涉嫌挪用客户资金。
“王志远给我们的财务记录，和这个说法对得上吗？“炜杰问何明。
何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王志远一周前通过同城快递寄来的，里面是一叠复印的银行流水和合同扫描件。何明之前没有仔细看过，他以为这些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记录。
他把材料摊在桌上，三个人逐页翻看。
第一页是一份投资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一九九五年三月，甲方是华南信托投资有限公司，乙方是赵明远个人。投资金额：八百万人民币。投资项目：深圳南山软件园一期开发。回报率：年化百分之三十六。
“年化百分之三十六。“李彦强冷笑，“这根本不是投资，是高利贷。“
第二页是银行流水。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五日，华南信托的账户向赵明远的个人账户转入八百万。备注栏写着：项目投资款。
第三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字迹是赵明远本人的。内容很短：“华南信托的资金已到位，按原计划执行。注意：该笔资金需在九六年六月前完成退出，避免与信托公司清算时间冲突。“
“九六年六月。“炜杰指着这行字，“华南信托就是九六年六月倒闭的。赵明远早就知道那家公司撑不住了，他在崩盘前就把自己的钱抽走了。“
“这是知情不报，还是共谋？“李彦强问。
“从法律上很难界定。“炜杰说，“但从商业伦理上，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正经投资人对他敬而远之。“
何明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剪报，来自一九九六年七月的《南方周末》，标题是：《华南信托崩盘，两万投资者血本无归》。报道里提到，信托公司老板潜逃前，曾向多个“项目合作方“提前支付了大额款项，这些款项最终没有进入任何实际项目，而是被合作方用于个人挥霍或转移出境。
“赵明远就是那多个合作方之一。“何明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炜杰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锁进抽屉。
“这些材料，现在不能用。“他说。
“为什么？“李彦强问，“这是他的死穴。“
“是他的死穴，也是我们的双刃剑。“炜杰说，“如果我们现在公开这些材料，赵明远会立刻反咬我们伪造证据、恶意中伤。法律诉讼能拖三年，而千度没有三年可以等。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公开这些材料，等于告诉所有人，千度在调查对手的隐私。这在投资圈是忌讳，今天你能调查赵明远，明天你就能调查任何一个潜在合作伙伴。“
“那这些材料有什么用？“
“有用。“炜杰说，“但不是现在用。“
下午三点，刘芳从机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搜乎的收购谈判有结果了。“她把纸放在桌上，“那家中文语义分析公司，今天凌晨签了收购协议。搜乎出资一千两百万，全资收购。“
炜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是刘芳从某个行业论坛截下来的消息，发帖人自称是语义分析公司的前员工，详细描述了收购过程：赵明远亲自飞到硅谷，连续三天和创始团队喝酒谈判，最后开出的条件是全现金收购，不保留独立品牌，技术团队整体并入搜乎深圳研发中心。
“一千两百万。“李彦强说，“赵明远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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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得选。“炜杰说，“搜乎二代上线后流量回落，舆论战又输了，如果不在技术层面快速补强，春节后的融资窗口他就赶不上了。“
“技术补强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何明说，“把语义分析模块集成到现有搜索架构里，需要重写索引层和排序层，还要做大量的回归测试。三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
“三个月。“炜杰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四月底，搜乎的技术水平不会有实质性提升。这三个月，是千度的黄金窗口。“
“我们要做什么？“刘芳问。
“三件事。“炜杰说，“第一，千度知道的内容量再翻一倍，从四千条问答对增加到一万条，覆盖更多长尾关键词。第二，优化搜索核心算法，把响应时间从零点四秒压到零点三秒，在速度上追上搜乎。第三——“他看向李彦强，“接触那家分布式爬虫实验室，我们不收购，谈合作，让他们为千度提供技术咨询。“
“搜乎刚收购语义分析公司，我们就去接触爬虫实验室——“
“这是信号。“炜杰说，“告诉业内所有人，千度也有技术野心，而且我们不用烧钱收购，我们用合作。“
晚上七点，千度知道的用户数突破了十万。
小陈盯着后台统计面板，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跳起来喊了一声。办公室里剩下的人抬起头，看着他。
“十万？“炜杰问。
“十万零三百二十一。“小陈说，“日活跃用户四万七，人均浏览页面十一点二，平均停留时间八分十四秒。“
“留存率呢？“
“次日留存百分之四十三，七日留存百分之二十一。“小陈的声音发颤，“这意味着，每五个今天来过的用户，明天还有两个会回来。“
何明走过来，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这些数据，放在硅谷也算漂亮了。“
炜杰没有笑。他走到白板前，在“千度知道“旁边写下：“十万用户，四月目标：五十万。“
“五十万？“刘芳瞪大眼睛，“两个月翻五倍？“
“不是翻五倍。“炜杰说，“是建立一个对手抄不走的生态。十万用户是种子，五十万用户就是森林。等搜乎的技术补强完成，他们面对的将不是一片空地，是一片已经有主的林子。“
晚上九点，李彦强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挂断电话后立刻走进炜杰的办公室。
“赵明远在香港。“李彦强说。
炜杰抬起头。
“今天下午到的，住在中环的四季酒店。“李彦强说，“他约了张建国明天早上喝茶，还约了艾迪吉的另外两位合伙人明天中午吃饭。“
“他去香港做什么？“
“谈搜乎的融资。“李彦强说，“赵明远放出风声，说搜乎即将完成一轮五百万美元的融资，领投方是艾迪吉。“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艾迪吉同时投千度和搜乎？“他问。
“理论上可以。“李彦强说，“但实际操作中，同一个基金同时投直接竞争对手，会被质疑利益冲突。赵明远此行的目的，很可能是说服艾迪吉从千度撤资，把资金全部转投搜乎。“
“张建国什么态度？“
“张建国暂时没有表态。但他能把这个消息透给我，说明他还在观望。“李彦强顿了顿，“问题是，艾迪吉的另外两位合伙人，一个叫钱伯斯，一个叫林兆华。钱伯斯是赵明远斯坦福校友，关系很深。林兆华去年在搜乎的早期轮次里投过五十万，有旧情。“
炜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北京已经入夜，路灯亮了，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
“明天。“炜杰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香港。“炜杰转过身，“赵明远能去，我也能去。他在四季酒店喝茶，我就在隔壁桌喝咖啡。“
“你去做什么？“
“不去做什么。“炜杰说，“去让他们看到，千度的创始人没有躲在办公室里，千度的创始人敢站在他们面前。“
李彦强看着炜杰，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订机票。“
深夜十一点，炜杰独自留在办公室。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看了一遍。八百万，华南信托，两万投资者，血本无归。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也钉在赵明远的履历里。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拿起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打开通讯录，盯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他没有拨。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掉，塞进包里。
明天要去香港。不是去喝茶，是去下棋。
窗外，北京的夜空飘着零星的雪花。一九九九年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环，赵明远正坐在四季酒店的套房里，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他不知道，炜杰已经买好了明天最早一班飞往香港的机票。
棋局，即将在另一张桌子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