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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师傅，日前朕收到晋王上奏，言宗禄永额法致宗室贫苦.....”
说到这里时，万历皇帝竟然一时语噎。
魏广德虽然心里惊讶，但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等待万历皇帝的话。
“上月，山西庆成王府有数人饿死。”
终于，停顿片刻后，万历皇帝开口说道。
反噬来了。
魏广德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当初设计宗禄永额法时，为什么配套其他法令，原因就是当时所有参与的人都清楚，如果不缩减宗室，随着人口增加，能分配到的宗禄只会减少。
实际上，最底层的宗室，奉国中尉这一级，如果只是个人，还能勉强吃饱。
可如果拖家带口，那就很难了，绝对吃不饱，会饿死人。
所以，朝廷给出自愿放弃宗室爵位，朝廷会拨给一些田地，同时开放四业。
科举，其实就算是有宗室爵位，也是可以参加的。
只不过就算如此，这些年参加应试者不过二人，成绩还都不怎么好。
这些小事儿，礼部一直在关注，不时会成文报到内阁。
山西庆成王府宗室，魏广德心里默念一遍，大明朝最早的王爵。
庆成王，双字，自然不是亲王，只是一个郡王而已。
不过，这也是大明唯一一个不以地名而是单独给封号的郡王。
明庆成王朱济炫，明太祖朱元璋之嫡孙。
朱济炫是晋王朱h与妃樊氏所生庶四子，朱h是朱元璋与马皇后马秀英所生嫡三子，明成祖朱棣之兄。
济炫于洪武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降生，报到太祖处请封时，太祖方御庆成宴，得太监禀报后龙颜大悦，遂以该殿名赐之，故众多郡王中独济炫不以地名封。
朱济炫子嗣众多，生有百子且皆存活成人。
其庆成王府设于汾阳城内东北隅，由明代汾州署改建，占地约三万平方米。
这种老牌王爵，下面开枝散叶极广，已经有不少低品爵位的宗室。
这些人现今的生活，自然非常困难。
其实魏广德最怕的就是开国那几支，包括周王府也是如此。
近些年闹事儿的，多为周王、晋王子弟，很是麻烦。
“魏师傅，还记得朱勤魚案吗？”
忽然，万历皇帝又问道。
魏广德微微点头，然后就听到御座上万历皇帝继续说道，“朕近日思之，觉得当初处置有欠妥帖，实是受奸人蒙蔽。”
“陛下.....”
魏广德失声道了句。
“魏师傅，那朱勤魚是有错，可堂堂天潢贵胄，居然被一个小小照磨官殴打。
可见，我宗室子弟在民间是过的何等日子。”
这个事儿，其实严格说起来不算大事儿。
魏广德沉默不语，心里也回忆起当初那件事儿。
万历九年，周藩宗室朱勤魚偷偷跑出开封，溜达到洧川，与当地百姓路刚等聚众赌博，期间还调戏路刚之妹。
双方因此发生冲突，告到县衙。
署理知县的孙徤判定其理亏，遂进行处罚，打了板子。
朱勤魚挨了打，自然不满，不过宗室那边不愿为此出头。
洧川虽然属于开封府辖下，可当地并无分封宗室，朱勤魚擅离藩地在先，调戏妇女理亏在后，周王府自然不愿干预。
何况，他的爵位太低，王府也根本就不理会。
于是，朱勤魚又偷跑出开封，赴京告御状，他控告的对象为署理洧川知县的照磨官孙徤，罪名是殴打宗室。
万历皇帝知道后，一开始就降口谕查办孙健，不过却被闻讯赶来的首辅张居正拦下来。
一向把皇帝当真正学生训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对着皇帝就是一顿输出。
然后，自然就是皇帝乖乖听张居正的话，内阁让人查证，最后认为处理公平公正。
现在万历皇帝在魏广德面前翻起旧账，魏广德也吃不准，他是在平张居正过去的政令，或是对宗禄永额法有了意见，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魏师傅，庆成王府这档子事儿发生了，你觉得，这宗禄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魏广德思考片刻，开口说道：“陛下，这宗禄永额已经定下，各地官府近年都尽力交办宗室禄米，已经没有拖欠。
若是改动，不管是增加还是什么，怕是下面最后又会因为拿不出那么多禄米，而不得不积欠。
长此以往，怕是又回到老路上，各地直接拖欠禄米，反倒让所有宗室都得不到。”
“那，由户部每年拨付一些呢？”
万历皇帝不紧不慢说道。
“嘶.....”
魏广德有点明白了，万历皇帝这是打算敲户部的竹杠，重翻宗禄旧账，让户部承担这笔开支，好似户部银钱用不完似的。
到时候消息传到诸藩，大家都会夸他皇帝仁义，而吃亏的就是朝廷。
“陛下，户部哪有余钱。
且各省给付宗禄，都是本该解缴户部的钱粮，户部已经是足额拨付了呀。”
魏广德急忙强调道。
分摊到各省支付，其实不过是转移支付而已，并不是真把责任分摊到地方。
这些钱粮，最后都是地方和户部账本冲抵。
现在魏广德已经确定了，万历皇帝估摸着看户部能够应付朝廷各项开支，所以打算让户部挤一挤，挤出一点银钱补贴宗室。
大明的底层宗室日子是难过，可朝廷不是没给机会。
只要脱离宗室缴回玉牒，就可以如平常百姓般过日子，还分田给房。
只能说，一窝宗室是真给养废了。
这一次，魏广德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他已经意识到了，如果不对宗室制度进行一次彻底改革，后面怕是万历皇帝看到户部财政后，还会对此打主意，想办法用朝廷的钱供养宗室。
毕竟，皇帝就是宗室的大家长，或许辈分比一些人低，但他就是朱明一族的族长。
为宗族子弟谋利益，反正不是从内廷出，自然无所谓。
反正朝廷要维持运转，他们这些阁臣、尚书都要想办法的。
除非这官儿真不想做了。
魏广德也没想到，对外扩张，带来财富增加的同时，钱也被皇帝盯上了。
下面那些人的心思，魏广德知道。
皇帝不过是犯了和那些人一样的心思，反正都是在分朝廷的钱，都不心疼。
“陛下，朝廷财税终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供养宗室。”
魏广德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宗禄永额之法，不可废。”
魏广德这话说出后，万历皇帝脸色有了细微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魏广德注意到了，不过也没心思多想，继续说道：“其实宗室底层生活困苦，绝不是万历朝才出现的情况。
据臣所知，嘉靖朝时就已初现端倪。
而根子，则是在制度上。
成祖、仁宗、宣宗时期，为防宗室同族刀戈建立了现有的宗室制度.....”
乾清宫里，魏广德侃侃而谈。
明朝宗室问题，其实根源虽然是朱元璋的分封制，但分封制本身没有问题。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皇帝的儿子封王，并无不妥。
只不过酿出宗室问题的，是在朱棣、朱高炽和朱瞻基身上。
他们为了防止亲王造反，所以大肆削弱各藩实力，而做为补偿，就制定出宗室制度。
宗室只要不造反，子孙世代有朝廷供养。
权利被彻底架空，王爷们还不可劲造人。
然后就是宗室人口快速膨胀，到孝宗、武宗时，宗室问题其实就已经出现。
只不过那时候朝廷底子厚，还能勉强解决。
到了嘉靖朝，朱厚熜也是个能花钱的主儿，把户部终于是干破产了。
如果不是严嵩周旋，大明的朝堂怕是那时候就要停摆。
魏广德要说的，自然就是当今要与时俱进，完全可以摆脱永、仁、宣三朝的顾忌，不必再担心亲王作乱之事。
虽然之后，确实也有亲王造过反，可已经不会影响大势。
宁王造反，当初多轰动，结果还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被解决掉了。
魏家也差点因为这次事件，就给弄没了。
“魏师傅，你想降亲王的爵位？”
魏广德说话被万历皇帝打断，他问道。
是的，魏广德给出的大明宗室的改革措施，第一个就是“降等袭爵”，彻底的降等袭爵。
魏广德也不急，不紧不慢解释道：“陛下，降等袭爵才能限制高级爵位数量，这对于维持宗室平衡很重要。
现今大明已经有27位亲王，之下郡王数百位之多，若不降等，怕是将来天下所有府县都封郡王尚嫌不够。”
魏广德这里就有点夸张了，但如果大明一直维持下去，还真是有可能的。
亲王爵位仅限皇子初封或大宗袭爵，数量受皇嗣数量严格限制，增长极慢。
另有部分藩国因绝嗣或犯罪被贬，所以王爵到此才这么些。
但是郡王这一级，那就是几何倍数的变化了。
魏广德没说，但万历皇帝清楚，三百多位郡王。
而大明有多少州县，一千多个。
真要分封下去，用不了几代人，亲王就可以让子嗣分封全国所有州县。
“现有亲王可以不动，但之后的皇子，只能选择一位世袭罔替，其余皆降等袭爵。
而郡王一级，全部降等袭爵。”
按照魏广德这样的算法，以后的每一个皇帝，最多可以册封一个亲王，其他都是降等袭爵，亲王人数可以大大限制。
而郡王的降等袭爵，也可以让宗禄分配更加合理。
这条，其实就是对现有制度的改良，可以削弱百官对于违反祖制的反对声浪。
而当郡王以下皆降等袭爵后，“虚封留京”也就可以做起来了。
郡王死后，子女不能保留郡王爵位，那给封地有何意义？
这点，魏广德不说，万历皇帝也能清楚。
“继续。”
万历皇帝没有打断，而是让魏广德继续说他对宗室制度改革的法子。
“彻底放开藩禁，准宗室经营四业。
对之前朝廷赏赐亲王田地，以股金补偿收回，且对宗室所有田地严格限制数量，严禁违制拥有土地。”
魏广德继续说道。
万历皇帝双眼微眯，他现在身材已经发福，或许是和他喜欢甜食有关，所以这会儿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朝廷出？充官田吗？”
万历皇帝显然不想承担这笔支出，股金是他的内帑，可不会为官田买单。
虽然万历皇帝依旧保持着他那份吝啬，不愿意为此掏钱。
但至少从他的话语里能看得出来，那就是他不反对收回赏赐给亲王的田地。
实际上，多年前朝廷进行清丈田地时，万历皇帝就已经意识到，宗藩和士绅肆无忌惮的兼并土地，后果极其可怕。
而且，因为宗藩大部分集中在北方，将广袤的田地纳入王庄里，直接结果就是导致北方百姓对皇室的态度。
很不好。
一些失地百姓，将其怪罪在皇帝身上。
但实际上，这些田地的好处，他半分都拿不到。
都是各地王府所得，除了缴纳少量赋税外，朝廷也得不到什么东西。
而且，他还让司礼监整理过北方的田地数量。
最后发现，如果他的儿子要就藩，分封田地的话，貌似有点难办。
需要东挪西凑，才能凑出亲王规制的封田。
所以，如果能够找机会，由魏师傅出面收回王庄田地，他不反对。
当然，前提是不会闹出幺蛾子，宗室不会闹到他面前。
魏广德此时则在脑海里飞速计算，朝廷各衙门能拿出来的股金。
这些股金，包括那些海外商会和大明钱庄的部分，还有户部正在预备的，正在筹划中的股金交易所的股金。
“陛下，朝廷可以拿出一部分股金，做为收回赐田的代价。
但是，这部分股金不可能都给各王府，而是会按照一定比例，分给全部宗室。
同时，朝廷会把收回的赐田按照宗室成员的爵位，分配固定的田亩，让他们可操四民之业，科举应试。
不过，之后的宗禄，全部取消。
只有亲王、郡王可以每年从朝廷领取折色的禄米。”
魏广德开口说道。
他是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废除宗禄，分给宗室成员田地、股金后，让他们自生自灭。
“此外，除亲王世子外继承王府产业外，其他王孙只能从王府私产中分配产业，朝廷只给爵位不承担费用。
宗室继续拥有身份外，婚丧嫁娶及子女，朝廷也不再承担所需支出。”
魏广德缓缓说道。
“不行。”
话音落下，万历皇帝已经开口说道。
“天潢贵胄，岂可不受百姓供养。”
万历皇帝继续说道。
“陛下，若是不能废除宗禄，那朝廷拿出如此代价有何意义？
最起码，朝廷分给宗室之财，善加利用，当可成殷实之家。”
魏广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