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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期终于喘匀了一口气。
“柴桑的行商，姓严，常年跑江北、中原和关中一线。
昨日从关中回来，带的货里有一对‘铁脚踏’。据说是一个从上郡逃过来的匠人私下贩卖的，要价高得离谱，但严姓商人见过之后，把整船盐利都押了上去。”
“上郡。”
项羽重复了这两个字，把铁镫凑到烛火前，看镫环内侧的磨痕：“鲜卑人的地界。”
“没错。那个匠人不肯说此物的来历，只说是‘北边军中之物’。
但据末将打探到的消息，在结合雍州牧董卓麾下的凉州军在上郡的惨败，此物很可能就是鲜卑人新造出来的骑兵装备。”虞子期拱手说道。
范增已经放下了竹筹，起身走过来，从项羽手中接过另一只镫，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粗大，摸过镫环、镫柄、踏板，最后停在镫柄的穿孔处，用指甲刮了刮孔缘的毛刺。
“项王，此物若真的挂在马鞍两侧，双脚各踏一只，骑手便不必再靠双腿夹紧马腹来稳住身形。
腿有了踏处，腰就有了根，手就腾得出来。
长兵可以夹在腋下借马力直冲，短兵可以左右劈砍而不虞坠马。
鲜卑人必定依靠此装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大破凉州军。
否则，以汉庭的边防军这些年在边疆的战绩，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给游牧部落。
何况凉州军还是一支战力颇强的军队。”
他顿了顿，把铁镫轻轻放回匣中，再次开口道：“当年巨鹿之战，项王破釜沉舟，率楚骑冲秦阵，靠的是马快、人悍、气盛。
但骑手在马上终究要分出一半心力去稳住身子，冲锋到最后，真正能捅出去的力道，十成里未必用得出五成。
若有此物……”
范增没有说完。
虞子期已经接了上去，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而显得有些沉闷：“若有此物，项王何须破釜沉舟，鼓舞士气，直接率骑兵猛攻，必定一骑当千。
当年彭城之战，项王三万精骑大破刘季与诸侯五十六万联军，靠的是迂回、穿插、出其不意、胆烈无前。
若是当时马有双镫，莫说五十六万联军，便是百万大军，也挡不住项王正面一冲！”
他转向项羽，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项王！当年我们没有双镫，巨鹿之战尚能破釜沉舟，一战封神；彭城三万破五十六万，亘古未有。如今得了这成品，只要让铁匠拆解仿制，使麾下骑兵尽数配备，天下还有谁是敌手？”
堂中安静了片刻，府外蝉声忽然聒噪起来。
项羽把铁镫放回漆匣，合上盖子，动作很慢。
他的脸上看不出虞子期期待的那种神情。
没有亢奋，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重新坐回桌案后，手指按在漆匣的盖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子期。”
项羽终于开口：“你说严姓商人把整船盐利都押了上去。那这一对镫，花了多少？”
“折合金饼二十枚。”
项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范增。“亚父，您怎么看？”
范增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竹筹重新捡起来，却没有叩案，只是在指间转着。
只见他双眉紧皱的说道：“这东西既然能出现在远在江东的我们手里，想必天下间其他诸侯手中，也基本有了此物。
所以既然我们能仿造双马镫，其他诸侯亦能。
更紧要的是另一件事，江东不产马。”
正如范增所说，江东诸郡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这里河湖港汊密布、气候湿润，缺乏适合马匹繁育的大片草场和干爽气候，先天条件不适于养马。
即使是一些适合的地区，比起养马，人们更热衷于种植粮食。
原本历史中的三国时期，东吴政权的军队步骑比例在一比四十，基本以步兵为主，而曹魏则是在一比十左右。
东吴名士朱育曾经感叹：“大皇帝（孙权）以神武之姿，欲得五千骑乃可有图，今骑无从出。”
孙权终其一生想组建五千骑兵，至死未成，足以说明江东没有养马场。
缺马直接限制了东吴的陆战实力，以及在江淮平原与曹魏抗衡的能力。6868
这不止是东吴政权难以北伐成功的原因，也是整个华夏历史，南方政权始终难以与北方政权抗衡的一大原因，缺少战马。
虞子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项羽抬手止住了。
“亚父说得不错。”
项羽站起身来，走到堂侧悬挂的一幅更大的舆图前。
那是项羽麾下六郡的山川地形，吴郡、会稽、豫章、南海、苍梧、合浦，密密麻麻的水道像蛛网一样铺在图上。
他用指节叩了叩会稽山以南的一片空白。
“江东的战马，主要靠三处来。
一是山越，越人深山里有马，矮小，耐苦，但冲阵不行；
二是江北互市，从广陵、下邳、汝南等地偷偷购买北马过来，但数目有限，还要看中原与北方诸侯的脸色；
三是战场上缴获。当年我带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骑的是楚地旧马，数量不过千余匹。
然而在彭城之战时，麾下已经有了三万精锐骑兵。
这些战马主要还是来自北方。
巨鹿之战时，本王斩王离、降章邯，从章邯麾下的四十万大军以及王离带来的十余万北方长城兵团中，缴获而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只是仿制马镫，还是暗中大规模的收购战马，现在我们江东还是以步卒为主，骑兵的数量还不足三千。
至于暗中收购战马的事情，让江东的四大家族操办，他们各自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商队。”
“诺！”
…………
琅琊郡，东安县，县令府。
院中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少年诸葛均蹲在廊下，正用一根细竹枝拨弄一只翻不过身来的甲虫。
他今年十一岁，比兄长诸葛亮小四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诸葛亮从外面回来，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简牍，只在袖中拢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他走得比平日急，进了院门也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槐荫的边缘，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一件还没有成形的事。
“二哥，你今日怎么这样早回来？”诸葛均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疑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