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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我什么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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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我什么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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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申请的刊号,已经正式批下来了。」
    「哦?那真是个好消息。」霍尔伯爵来了兴致,「你准备给它取个什么名字?《贝克兰德互助会纪事》?」
    奥黛丽轻轻摇头,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霍尔伯爵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父亲。」
    「它的名字是,《鲁恩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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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心满意足的父亲,奥黛丽房间里的温馨气氛逐渐平淡。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温室里绽放的霍尔小姐了。
    外柔内刚。
    这是她在父亲的姿态。
    但她也知道,有时候,自己必须是外刚内柔。
    对敌人,要像冬日的钢铁一样冷酷无情。
    对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灵魂,则要报以最深切的温柔。
    一个念头闪过,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随即又被悲悯所覆盖。
    船锚帮————
    那个将哈里斯一家推入深渊的黑帮,已经在贝克兰德的地图上被彻底抹去了。
    没有审判,没有报导,甚至没有惊动警察厅。
    就在卡平案发酵的那个夜晚,码头区十几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帮派成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人说他们是内讧,有人说他们是得罪了更可怕的人物,卷款跑路了。
    还有传闻是这样的一黑帮火并,头目暴死。
    听着多么顺耳!
    只有奥黛丽知道,他们被「正义」秘密处决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昂贵的手工织花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红茶与新鲜烘焙的司康饼的香气,然而,今天这场下午茶的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这里不再是贵族小姐们叽叽喳喳讨论最新款式的帽子和哪位绅士的舞姿更迷人的闲聊场所。
    今天,奥黛丽·霍尔的客厅,俨然成了一个非正式的议事厅。
    受邀者寥寥无几,但每一位都分量十足。有家族在议会中担任要职的男爵,有在新兴工业领域崭露头角的实业家,还有几位虽年轻,但已经被视为家族未来继承人的子弟。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用轻浮的赞美来开启话题,而是围绕着刚刚废除的《谷物法案》对航运业的影响丶或是城中新兴的「廷根市民互助基金会」贝克兰德分部最近的运作模式,进行着低声而热烈的讨论。
    奥黛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长裙,没有过多的蕾丝和繁复的装饰,只在领口点缀着一枚精致的蓝宝石胸针。
    她安静地坐在主位上,优雅地端着茶杯,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
    她的「观众」能力让她能清晰地洞察到每个人情绪的细微波动,以及他们话语背后真实的意图。
    谁在夸夸其谈,谁在隐藏实力,谁又在试探她的底线,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戴上了一副能够看穿人心的眼镜。过去那些让她感到困惑和疲惫的社交辞令,现在变得像一本摊开的丶写满了注释的书。
    每当谈话陷入僵局或偏离方向时,她总能用一两句看似随意丶实则精准的提问,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霍尔小姐,我听说互助会最近在码头区建立了好几个救济点,甚至还提供基础的识字教育?」一位名叫埃德蒙的年轻实业家开口问道,他的家族在纺织业颇有实力,「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恕我直言,单纯的慈善恐怕难以为继。」
    奥黛丽放下茶杯,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埃德蒙先生,您的顾虑很有道理。
    所以,我们并不称之为「慈善」,而是一种「投资」。」
    「投资?」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是的,对人的投资。」奥黛丽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一个健康的丶受过教育的工人,能比一个目不识丁丶朝不保夕的流浪汉创造出高出十倍的价值。」
    「我们为他们提供暂时的帮助,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成为更合格的劳动力,进入你们的工厂,最终为整个贝克兰德创造更多的财富。从长远来看,这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投资。」
    这番话是奈亚教给她的。
    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用他们最关心的「利益」,去包装她真正的目的。
    果然,埃德蒙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高明的见解!霍尔小姐,您的智慧远在您的美丽之上。」
    奥黛丽只是微笑着,没有接下这句赞美。
    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她目光清冷地掠过一张张挂着得体笑容的脸。
    在她的「观众」视野里,这些笑容背后隐藏的情绪是如此的单调乏味虚荣丶欲望丶算计丶无聊。
    过去,她或许会觉得这一切很正常,甚至会努力融入其中,扮演好一个完美贵族小姐的角色。
    但现在,她只觉得吵闹。
    这些声音,与码头区哈里斯一家在煤油灯下的低语丶与艾米丽捧着书本时的认真丶与托马斯谈及尊严时的渴望,形成了无比刺耳的对比。
    那片荒沟里长出的白色小花,以及那枚被小手攥到变形的3便士硬市,已经成了她精神世界里一道印记。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过去所有关于慈善与美好的幻想。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生命,那些被无形之手碾碎的尊严,让她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浮于表面的优雅。
    就在这时,管家领着一位访客走了进来。
    来人是格莱林特子爵,他穿着一身亮蓝色的西装,在满屋深色调的男士正装中,显得格外扎眼。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子爵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下午好,格莱林特。」奥黛丽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格莱林特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径直走到奥黛丽面前,夸张地行了一礼:「奥黛丽,每一次见到你,你都有不同的美丽。今天的你,就像是智慧女神本人降临凡间!」
    奥黛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过去,她或许还会因为这种直白的恭维而感到一丝愉悦,但现在,她只觉得吵闹。
    她能清晰地「看」到格莱林特内心的想法—急切地想要炫耀,想要重新获得她的关注,想要挤进这个他已经够不到的圈子。
    「有什么事吗?」奥黛丽开门见山地问道。
    格莱林特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当然!奥黛丽,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你绝对会感兴趣的消息!我认识了一位真正的非凡者!一位真正的,不属于王室,也不属于三大教会的野生非凡者!」
    又来了。
    奥黛丽心里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就平息下去。
    她想起了最初对非凡世界的好奇与向往,也想起了格莱林特一次又一次带来的丶那些自称「大师」的江湖骗子。
    她自己如今已经是序列9的「观众」,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寻求晋升,而格莱林特还在为能结识一位野生非凡者而沾沾自喜。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作为一名「观众」,她已经能熟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并引导他人的反应。
    她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睛,眼眸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之色,只是整个人波澜不惊:「真的吗?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消息。」
    格莱林特对奥黛丽的反应极为满意,这让他找回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虚荣感。
    他挺直了瘦弱的胸膛,用一种炫耀的口吻说:「当然是真的!那位先生————哦,他可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我亲眼看到他让一杯清水变成了美酒!他还承诺,只要我能为他做一些事情,他就会考虑引荐我进入那个神秘的世界!」
    奥黛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格莱林特,连事情的本质都看不清。
    他所求的,不过是进入一个小圈子的门票,而她要做的,是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格莱林特,」奥黛丽打断了他,「你之前说,你想投资最近很热门的联合炼钢公司」,对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格莱林特再次一愣:「啊?是————是的。我听几位叔伯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回报率非常高。」
    「回报率高,是因为它牺牲了安全和工人的健康。」奥黛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块冰投入了温热的红茶里,「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份报告,上个月,那家公司的炼钢炉发生了两次事故,死了七个工人,伤了二十多个。」
    「但他们只花了不到五百镑就摆平了所有事情,甚至没有在报纸上留下一行字。他们的利润,就是从这些地方省出来的。」
    格莱林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听说的不是这样————」
    「你听说的,是他们想让你听说的。」奥黛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你连一份投资计划书的真伪都分辨不出,却想去结交一位真正的非凡者?」
    格莱林特的面色瞬间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们仿佛都在用无声的眼神,嘲笑他的无知与浅薄。
    「我————我只是————」他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奥黛丽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从今天起,格莱林特子爵不会再用那些无聊的事情来烦她了。
    她需要的是真正的盟友,是能看清迷雾丶并肩前行的同伴。
    而不是这种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丶被虚荣心驱使的所谓朋友。
    「关于你提到的那位非凡者,」奥黛丽淡淡地开口,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我会让人去了解情况。感谢你提供的消息。」
    她顿了顿,彻底终结了这场对话。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讨论的范畴。格莱林特,感谢你提供的消息。如果你的家族,或者你自己,真的有心想要为贝克兰德做些什么,那么,请让能代表文法子爵家族的管家,与霍尔伯爵的秘书进行预约。」
    每一个词都精准而冰冷,划分出了清晰的界限。
    「至于我们之间————」奥黛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完美的丶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我想,我们还是更适合谈论一下天气和赛马。」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化在原地的格莱林特。
    「我们,已经不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石化了一般的格莱林特子爵,径直走向包厢的另一侧。
    阳光依旧温暖,红茶的香气也未曾消散。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奥黛丽·霍尔小姐,不再是那颗需要被呵护的丶光芒璀璨的「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
    0
    她是「贝克兰德最璀璨的金刚石」。
    而那里,几位真正掌握着贝克兰德经济命脉的银行家和实业家,正等待着与霍尔小姐的会面。
    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将互助会打造成一个覆盖方方面面的组织。
    而这一切,都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执行。
    奥黛丽心里思索。
    如果那个非凡者品性不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一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公寓里。
    佛尔思·沃尔正对着打字机发呆,稿纸上只孤零零地打了一行标题,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作为最近在贝克兰德小有名气的畅销书作家,她本该灵感泉涌,享受着读者的追捧和丰厚的稿费。
    但现在,她只感到一阵阵焦躁和无力。
    「休这个笨蛋————」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蓬松的棕色长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好友休·迪尔查被关进监狱已经好几天了。
    事情的起因简单到可笑。一个被高利贷逼到走投无路的穷人,找到了在东区小有名气的「仲裁者」休,希望她能出面说服那个黑帮头目免除不合理的利息。
    ——
    结果,休的「说服」技巧显然出了点问题。
    物理层面的那种。
    那个黑帮头目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据说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度过。
    「虽然那家伙死有余辜,但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啊————」佛尔思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她想起自己在诊所当护士时见过的那些人。
    那些因为贫穷丶疾病和意外而绝望的脸庞,那些在冰冷的角落里无声无息死去的生命。
    她见过一个男人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跪在地上亲吻医生的皮鞋:也见过一个年轻的母亲,为了给孩子买一块面包,将自己卖给了街边的流氓。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她小说里描绘的那样,非黑即白,正义总能战胜邪恶。
    更多的时候,是无声的丶令人室息的灰色。
    休的行为,在佛尔思看来,就像是黑暗中一道过于刺眼的闪电,虽然照亮了某个角落,却也让自己暴露在了更大的危险之下。
    她想尽了办法,动用了写小说赚来的所有积蓄,甚至厚着脸皮去求了一位大律师,但得到的回覆都令人绝望。
    罪名是「严重伤害」。
    那个被打的绅士,是东区有名的高利贷头子,手底下养着一群打手,不知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休是为了帮一个快被逼死的借贷者出头,才动的手。
    可这世界不讲道理。
    它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一个「体面的绅士」躺在医院里,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而一个「暴力的平民女孩」被关进了监狱。
    在没有其他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就算自己请来的律师再厉害,最好的结果也是坐上几年牢。
    几年?
    佛尔思不敢想像,以休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在监狱里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一想到休那个死脑筋要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待上好几年,佛尔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用自己的非凡能力去劫狱。
    她是序列9的「学徒」,虽然正面战斗力不强,但制造一些混乱丶掩护休逃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可然后呢?
    成为被三大教会和军情九处通缉的逃犯?东躲西藏,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写写小说,赚点小钱,偶尔和休一起喝喝下午茶,吐槽一下现实的灰暗和繁忙。
    最大的梦想—就是躺着成为一条悠闲的「咸鱼」。
    可最好的「闺蜜」被抓了,她现在根本没心思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冒险故事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佛尔思又一次无力地想着。
    个人的呐喊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只能在这里,像一条脱水的咸鱼一样,慢慢地烂掉,被焦虑和无力感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
    佛尔思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谁?警察?还是那个黑帮头子派来报复的人?
    她紧张地抓起旁边用来垫桌脚的一本厚书,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正装,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佛尔思皱起眉,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谁啊?」佛尔思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沃尔女士吗?我是一位读者,有些关于您作品的问题想当面请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作家最吃哪一套?当然是有人说欣赏自己的作品,并且给予真诚的支持。
    佛尔思心里的那点烦躁和警惕,顿时就消散了一半。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而且,她现在也确实需要找点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这次终于完整地看清楚了他的样貌。
    门外站着那位年轻人,右眼戴着单片眼镜,面容俊秀,气质斯文。
    他不像是什么狂热的粉丝,倒更像是一位大学里的年轻讲师。
    「你好,沃尔女士,冒昧打扰了。我叫奈亚————你可以叫我润树。」
    奈亚微笑着,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
    他当然不是来讨论小说的。
    在决定创办《鲁恩学报》后,他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主编。
    这个人不仅要有出色的文笔,更要有对社会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一颗尚未麻木的同理心。
    而佛尔思·沃尔这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
    一个写着畅销通俗小说,私下里是非凡者,并且还曾经在诊所里工作的作家,因为自己的善心成为了「学徒」还沾染上了「满月诅咒」。
    为了好朋友前后奔走,涉及到自己的痛苦却很少吐露—甚至于考虑过用大麻麻醉自己。
    这种复杂的矛盾性,正是奈亚最欣赏的特质。
    润树?
    佛尔思愣住了。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最近在贝克兰德文坛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
    那本揭露工厂黑幕的漫画《机械之工》,还有那本让她看得好几次落泪的《雾都孤儿》,都是出自这位「润树」先生之笔。
    她之前还在想,这个叫「润树」的家伙胆子也太大了,那本《机械之工》简直就是在蒸汽与机械教会的雷区上疯狂蹦迪,她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而那本《雾都孤儿》,更是写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在诊所兼职的时候,见过太多像书里那样在绝望中挣扎丶然后悄无声息死去的生命。
    她一直想写,却一直不敢,也写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真实。
    她想认识这位作家,可不是以现在这副鬼样子!
    佛尔思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
    「您————您好,润树先生。」她有些局促地让开身子,「请进,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奈亚微笑着走了进来,目光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佛尔思那张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脸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在唯一还算整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奈亚开口道,「我读过您的《风暴之心》,非常喜欢。您构建世界的能力和浪漫主义的笔触,都让我印象深刻。」
    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被自己崇拜的作家夸奖,佛尔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没————没有您写得好。」她紧张地搓着手,「您的《雾都孤儿》,我看了好几遍,写得太真实了。我在诊所兼职的时候,见过太多像书里那样的孩子,那些挣扎和苦难————
    您是怎么能写得那么————」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我看过。」奈亚平静地回答。
    佛尔思怔住了。
    「还有那本《机械之工》,」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您真的很大胆,竟然敢直接触碰蒸汽与机械教会的领域。您不怕————不怕被他们盯上吗?这很危险。」
    「危险吗?我倒不觉得。」奈亚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
    他心里想的却是,要是那位工匠途径的蒸汽与机械之神真的站错了队,他不介意把罗塞尔的女儿,那位贝尔纳黛·古斯塔夫扶持成新的工匠之神。
    反正这种事,他又不是没想过。
    「说起来,您的作品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描绘现实的流派。」佛尔思由衷地赞叹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写过。」
    「时代变了,文学自然也要跟上。我觉得,文学不应该只是风花雪月和英雄史诗。它更应该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所处时代的真实样貌,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
    奈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都工业革命了,怎么能没有现实主义文学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文学,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可一想到休的处境,佛尔思刚刚燃起的一点神采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奈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时机到了。
    他充满松弛感地换了一个坐姿,仿佛他不是一个初次登门的访客,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佛尔思连忙给他倒了杯水,紧张地坐到对面:「您请说。」
    「我正在筹备一份新的报纸,叫《鲁恩学报》。」奈亚坐到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份报纸不谈论赛马和绯闻,也不歌颂国王和贵族。它只关心一件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与呐喊。」
    佛尔思的心猛地一跳。
    奈亚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佛尔思的心上。
    「我们想探讨,为什么勤劳的工人会在铅中毒的痛苦中死去?为什么丰收的年份,农民却要忍饥挨饿?为什么法律只保护有钱人的财产,却对穷人的尊严视而不见?」
    这不就是她最近一直在思考,却又感到无力去写的东西吗?
    个人的呐喊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她甚至感觉自己很痛苦,不然也不会用一副咸鱼的样子躺平,来麻痹自己。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为你提供一个平台,佛尔思·沃尔女士。」奈亚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彷徨和挣扎,「一个让你能摘掉那层浪漫主义糖衣,用你最锋利的笔,去解剖这个社会,去唤醒那些沉睡或麻木的人的平台。我正式邀请你,担任《鲁恩学报》的主编。」
    主编?
    佛尔思彻底愣住了。
    这个词砸在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个提议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点头答应。
    成为一份如此有理想丶有抱负的报纸的主编,用自己的笔去改变世界————这简直是她作为作家的终极梦想。
    但是————
    一想到还在临时监牢里的休,她刚刚燃起的火焰,又瞬间被一盆冰冷的现实之水浇灭0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对不起,先生。我很感谢你的赏识,但我现在————我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我的挚友,她————她被关了起来,我却无能为力。」
    她抱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颤抖起来。这些天积攒的焦虑丶自责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奈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没有安慰。
    直到佛尔思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平静地开口问道:「是因为那位叫休·迪尔查的仲裁人」小姐吗?」
    佛尔思猛地抬起头,哭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警惕:「你怎么知道?」
    这个名字,她从未对奈亚提起过!
    「其实,我还是一个社会活动家。」奈亚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个为了保护弱者而向黑帮挥拳的正直的人,却要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惩罚。这本身,就是我们《鲁恩学报》值得报导的头条新闻,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声音悠远。
    「沃尔女士,焦虑和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是一个作家,你的武器是笔。但有时候,光有笔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看着佛尔思,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夜空。
    「或许,你朋友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佛尔思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在阴暗的牢房里消磨意志。」奈亚微笑着说,「这个舞台,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至于如何让她走上这个舞台————嗯,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合理的「推动」。」
    他没有解释这个「推动」是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
    他只是将一张印着地址的名片,又往前推了推。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沃尔女士。两天后,我希望在名片上的地址见到你。届时,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已经恢复了自由,并且和你一样,对未来充满了新的期待。」
    说完,他礼貌地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公寓。
    佛尔思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心脏狂跳不止。
    润树先生到底什么背景。
    他为什么对休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凭什么能如此自信地断言,两天之内就能让休重获自由?
    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简直比她写的小说还要离谱!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佛尔思的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丶
    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希望。
    仿佛笼罩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的地址是贝克兰德乔伍德区的一处物业。
    她知道那个地方,是新成立的「市民互助基金会」的办公点之一。
    互助会,那可是近日的热点项目。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佛尔思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贝克兰德,霍尔伯爵的宅邸内。
    奥黛丽合上手中关于心理学最新的学术期刊,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纯真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深邃。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恋人」先生的声音,简单叙述了关于一个叫佛尔思·沃尔的作家,和她那位被关押的朋友休·迪尔查的事情。
    「————一个用笔的,一个用拳头的。一个多愁善感,一个嫉恶如仇。很有趣的组合,不是吗?奥黛丽小姐,我想,她们会是你计划中非常合适的拼图。」
    奈亚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叫休的仲裁人」小姐,现在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我想,对于如今的霍尔小姐而言,这应该不算什么难题。」
    「我明白了,恋人先生。」奥黛丽平静地回答。
    通讯中断。
    奥黛丽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恋人先生的意图很明确。
    他看中了那个作家,想让她成为《鲁恩学报》这把思想武器的执掌者。
    而要收服这个作家,就要先解决她朋友的麻烦。
    同时,那位叫休的「仲裁人」,一个行走在灰色地带丶用自己的方式执行正义的非凡者,也正是她计划中「互助会」安全部门最需要的人才。
    互助会不能只有善良,它必须长出獠牙和利爪。
    奥黛丽睁开眼,唤来人。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叫休·迪尔查的女孩,罪名是严重伤害,目前被关押在北区的临时监牢。我需要知道案件的所有细节,以及那个受害者」的全部背景资料。
    越详细越好。」
    不久后。
    奥黛丽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是关于一个名叫休·迪尔查的少女。
    罪名是因财产纠纷严重伤害了一位「体面的绅士」,起因是那位绅士放高利贷,受害者无力偿还,休小姐作为「仲裁者」出面调解,物理说服失败后,采用了更直接的物理手段。
    「品格高尚而善良,只是说服恶棍的时候,方法过激了一点————」奥黛丽轻声念着奈亚先生在信里的评价,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小个子姑娘,面对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帮头目,讲道理讲不通,最后只能挥起拳头。
    「唔,真好啊。」
    报告的旁边,还附着一份互助会法律顾问的建议。
    「————对方是东区黑帮头目,以高利贷为生,风评极差。但严重伤害的罪名是事实,且对方伤情严重,无罪辩护的难度很高。建议从轻判方向努力,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拿到当事人精神有问题或者心智发育不健全的医疗证明————
    看到最后一句,奥黛丽碧绿的眼眸中暗淡了几分。
    精神有问题?心智不健全?
    这是什么建议!
    这是在说,一个行使正义的人,本身就是个疯子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反感这个提议。
    为了脱罪,就要给一个正直勇敢的女孩贴上「疯子」的标签?
    「这是在规则内妥协」。」奥黛丽无声自语。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简单的报告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个黑帮头目,既然能在东区放高利贷,背后不可能干净。
    可以深入调查他,把他所有的生意,所有的人际关系,所有的案底,挖出来。
    她不相信这不是一个坏事做绝的人。
    正义小姐早已没有当初奥黛丽那股天真,亦或者一她的善意开始界限分明地为对的人保留。
    真正的「正义」,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
    它需要力量,需要手段,甚至需要冷酷。
    信息如潮水般汇集到奥黛丽的办公桌上。
    那个黑帮头目的发家史丶他手下有多少打手丶他控制着哪些赌场和妓院丶他跟哪些警察有勾结————
    奥黛丽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资料里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底层民众的血与泪。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交易记录上。
    那是一份人口贩卖的记录。
    而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卡平。
    那个因为哈里斯一家的悲剧,被奈亚先生亲手审判,并被她嫁祸给极光会的人口贩子。
    这个黑帮头目,竟然曾经是卡平的下线之一,为他提供过「货源」!
    奥黛丽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就冷了下去,但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怒火又从心底升腾而起。
    随后,她的马车停在了霍尔家名下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前。
    在这里,她见到了贝克兰德最顶尖的大律师之一,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先生,我有一个案子,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奥黛丽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艾略特律师扶了扶眼镜,沉吟道:「霍尔小姐,根据您的描述,这位迪尔查小姐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伤害罪。即便受害者出具了谅解声明,检察官依然可以提起公诉。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监禁。」
    「除非呢?」奥黛丽平静地追问。
    「除非————我们能证明她是正当防卫。」艾略特说道,「但这很难。我们需要证明,那位绅士当时有明确的丶即将发生的丶足以威胁到借贷者家人人身安全的暴力行为。口头威胁在法庭上,很难被采纳为证据。」
    「如果,这位受害者」本身,就是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恶棍呢?」奥黛丽的嘴角勾起弧度。
    艾略特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这位所谓的绅士」,和前段时间震惊贝克兰德的卡平人口贩卖案有关。」奥黛丽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艾略特律师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卡平案,那可是捅破了天的大案子!虽然官方对外宣称是邪教报复,但现在,任何和这个案子沾上边的,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霍尔小姐,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艾略特的声音都有些激动了,「我们可以向法庭申请,将此案与卡平案并案调查。我们可以将迪尔查小姐的行为,塑造成为一个勇敢的公民,在察觉到卡平案的线索后,为了保护潜在的受害者,而与犯罪分子进行的英勇搏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伤害案了,这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无罪辩护,绝对有希望!」
    奥黛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需要用什么精神问题的证明来为休·迪尔查脱罪,那是对一个正直之人的侮辱。
    她要做的,是掀开那个黑帮头目的伪装,让他所有的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下。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休·迪尔查不是罪犯,而是英雄。
    「那这件事情就拜托您了,艾略特先生。」奥黛丽站起身,「这个案子,我正式委托您全权处理。我名下的资源,您可以随意动用。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看着艾略特,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
    「我要她,两天之内,毫发无损地走出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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