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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纷纷来访(第1/2页)
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前厅门外跨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袭银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一根碧玉簪子随意固定。她的五官算不得精致,但胜在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她的身材高挑匀称,整个人往厅中一站,便如同一柄被擦得雪亮的银枪,锋芒毕露却又带着几分收敛的优雅。
落月会会首,雪满衣。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银鞘长剑,圆嘟嘟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警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越过剑鞘上方,直勾勾地盯着林亭看。
“雪会长?”牧马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牧门主能来,我就不能来?”雪满衣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动作利落得像个男人。那少女抱着剑站在她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小姑娘特有的骄傲劲儿,“听说铁叉帮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我心里好奇,过来瞧瞧。怎么,只许你们两大帮会挖人,不许我落月会认个脸熟?”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尾微微上扬:“你就是林九?比我想的要年轻不少。”
林亭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雪满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这茶也忒粗了。李帮主,你家帮派最近没少赚银子吧?怎么还拿这种碎茶梗子待客?”
李二虎刚想说点什么,林亭抬手制止了他,对雪满衣道:“铁叉帮小门小户,比不得落月会家大业大。雪会长若是不习惯,前面街口有家茶馆,茶不错。”
雪满衣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她端着那杯粗茶又抿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看着林亭:“有意思。一个聚气二重的小帮派打手,对着三个六帮帮主,不卑不亢,还敢下逐客令。王梦那老狐狸眼光倒是不错。”
她在“小帮派打手”这几个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但眼神里没有牧马那种轻蔑,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极重,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前厅地面微微发颤,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直接堵住了半边门口。
来人身高足有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双臂粗壮得如同普通人的大腿。他穿着一件无袖的兽皮短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布满刀疤的臂膀,国字脸上横肉丛生,一双铜铃大眼往外凸着,粗硬的络腮胡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鬓角,整个人如同一座会呼吸的铁塔。
兄弟盟盟主,薛霸。
“哈哈,林九小子!听说你今天回来了,老子特意过来看看!来来来,让老子瞧瞧,能帮王梦打擂台的人长什么样!”
薛霸的声音如同平地炸雷,震得前厅的窗纸都在嗡嗡作响。他一跨进门槛便大步流星地朝林亭走来,每一步踩下去,地砖都要抖三抖。
李二虎看他那架势心里直发憷——这位薛盟主是北城出了名的莽人,据说十二岁就能生裂虎豹,全靠一身蛮力从最底层杀到了六帮帮主的位置。死在他手下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此人下手从来不讲究什么分寸,经常在切磋中把人活活打死,事后摆摆手说一句“没收住力”就糊弄过去了。
薛霸走到林亭面前,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李二虎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是要动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薛霸一巴掌拍在林亭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重得让林亭身旁的茶盏都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半盏。寻常修士挨这么一下,肩胛骨都要裂开几道缝。但林亭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抬起头,对上薛霸那双铜铃大眼。
“薛盟主。”
薛霸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好!好身板!怪不得王梦肯把名额给你,光这副肉身底子,就比那些软脚虾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笑完又低头瞪着林亭,两只大眼瞪得溜圆,那表情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头狗熊在打量一块刚从蜂窝里掏出来的蜜糖,既好奇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冲动:“不过小子,光骨头硬可不够。擂台上刀剑无眼,你这点修为,扛得住几下?”
“扛不扛得住,擂台上就知道了。”林亭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薛霸又愣了一下,然后又是更大声的狂笑,笑得整张桌子都在抖,他干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张可怜的黑漆木椅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所幸没有当场散架。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子见过被老子一巴掌拍碎肩胛骨爬不起来的,见过被老子一句话吓得腿肚子转筋的,倒还真没见过你这样不怕死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厚实的嘴唇,眼里放光,“小子,擂台上要是遇上我们兄弟盟的人,可别指望老子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
就在薛霸的笑声还在前厅回荡时,门口又响起了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来人是独自一人走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铁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但鞘口处的金属已经被磨出了一层冷光——那是千万次拔剑、收剑之后才会形成的痕迹。他的身量不算高,肩膀也不宽广,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锐利逼人。他走进前厅的时候,连薛霸的笑声都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金剑门门主,牛剑。
他的出现让整个前厅的氛围骤然沉了下去。如果说李惊日是春风拂柳,牧马是秋风刺骨,薛霸是夏日惊雷,那牛剑就是寒冬腊月里的一道冰棱,又冷又硬,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雪满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李惊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薛霸收起了笑,小眼睛里多了几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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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剑谁也没看。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就锁定了林亭,然后就不曾移开过。
“你便是林九?年纪轻轻就聚气二重,很好。”
说完他低头继续摩挲着膝上那柄铁剑的剑鞘,仿佛已经将周围的人全部屏蔽在了感知之外。对剑修来说,剑就是一切。
雪满衣率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伸懒腰的动作毫无闺秀风范,倒像个在军营里待惯了的女兵,手臂往上一展,肩骨发出清脆的“咔咔”两声脆响。她身后的少女抱着剑连忙往外带了带,生怕剑柄戳到自家会首的脑袋。
“好了好了,人也见过了,话也说完了。林小哥,擂台上要是抽到落月会,能不能手下留情啊?”她笑吟吟地看着林亭,眼尾弯弯,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调侃还是真心话。
没等林亭回答,她便自己接了话茬,拿起桌上的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翻腕亮杯,一滴不剩:“得,当我没说。看你这架势,也不像是会手下留情的人。”
她迈步往外走了两步,经过薛霸身边时,抬脚踢了踢薛霸的椅子腿:“薛老虎,你还赖在这儿干嘛?还想蹭顿饭不成?”
“去去去,老子说两句话怎么了!”薛霸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亭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小子,擂台上见。到时候可别让老子失望。”
牧马是第三个站起来的。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两撇老鼠胡抖了抖,似乎还想再撂几句狠话。身边的青袍符修微微侧头,低声提醒道:“门主。”
牧马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深深看了林亭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符修大步走出门去。
李惊日是最后起身的。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然后朝林亭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子:“林兄弟,今日多有叨扰。方才的提议,你不必急着答复,还有时间再考虑。惊日会的大门,随时为林兄弟敞开。”
说完,他也带着那名瘦长的随从,从容离去。
一屋子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前厅里凌乱的座椅和桌上半凉的茶盏,以及李二虎那张还在发懵的脸。
牛剑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待的时间却最长。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那股被五位帮主带来的无形压力终于彻底散去,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显得亮了几分。
李二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端起林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又觉得不够,拿起整个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拿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乖乖……五位帮主一起来,这是要开六帮大会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老大,薛霸那人我可是听过的,他那一巴掌下去,去年有个不长眼的小帮主直接被拍碎了肩胛骨,您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他是来试我深浅的。”林亭淡淡道,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不过试完之后,他似乎更不确定了。”
李二虎看着林亭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家这位老大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明白的从容。这种从容,李二虎只在那些真正刀口舔血活下来的老人身上见过零星半点,而那些老人身上的从容都不如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得彻底。
“那……那他们今天来这一趟,到底图个啥啊?”李二虎挠挠头,还是没想明白。
“了解对手永远是第一步。”林亭站起身,走到厅门前望着巷口的方向,“李惊日和牧马是来施压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让我退出会武,你以为他们是真想让我加入他们?不,他们只是不想让王梦舒服,等王梦不舒服了,我们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林亭顿了顿,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清瘦的身形上镶了一层淡金的边:“其余人只是想来看一看我是谁,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决定在擂台上对不对我下死手。”
“下死手?”
“对,因为我比他们都年轻,就意味着我有更多可能,若是是敌非友,肯定早早扼杀才好。”林亭的目光透过厅门望向远处出云山的黛青色山影,
李二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几天没见,老大好像变了不少,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那老大,六帮会武您有把握吗?”
林亭没有正面回答。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缓缓握紧。右臂青筋微凸,皮肤下隐约有灰色的暗纹一闪而逝:“去准备吧,李二虎。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李二虎响亮地应了一声,连走带跑地往门外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嘴里嘟囔着:“得把五位帮主来过的事记下来,这可是铁叉帮的大日子,以后要给后辈小子们讲古用的……”
林亭看着他那副认真记账的样子,嘴角微微牵了牵,没有说话。
前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了。窗外北城的喧嚣声远远传来,依旧是熟悉的叫卖声、叫骂声,远处码头传来纤夫们拉纤时的号子,南边巷子里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日光渐暖,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枝条晃动间光影婆娑。
林亭坐在主位上,端起李二虎重新沏的热茶,低头看着杯中茶汤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李惊日要拉拢他,牧马要打压他,薛霸把他当成擂台上的猎物,雪满衣对他充满了探究的好奇心,牛剑则将他视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来看他、试他、掂量他,每个人都觉得已经摸清了他的底。
他把茶杯放下,闭上了眼。丹田内那片冥海依旧平静,金色大印悬在上空,淡蓝色的水雾氤氲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