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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上报纸了(第1/2页)
那块河滩地,那些选种的本子,那包从河北农学院弄来的抗锈病种子,那一场大旱,那一场暴雨,那个打井队的韩师傅,那个调查组的中年人,吴技员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报纸上跳出来,落在他脑子里,像一锅老汤重新滚起来,滋味一点点往外冒。
文章里有一段,写的是吴技员。
说吴技员是个“旧知识分子”,在区农业科坐了好几年冷板凳,没人听他说话。
直到崔天阳找上门来,两个“不被看好的人”凑在一起,才把这件事干成了。
崔天阳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写这文章的人,懂。
文章最后一段,写的是推广。
说北平一号已经在京郊种了三百亩,明年要推一万亩,后年要推周边三省,五年之内覆盖整个华北平原。
这一段崔天阳已经在周老那儿听过了,可印在报纸上,感觉又不一样。
铅字比说话重。印出来,就板上钉钉了。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更慢,一字一字地嚼。
于依依抱着穗穗站在旁边,没催他。
穗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够崔天阳手里的报纸。
于依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别闹,让爹看。”
崔天阳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飘下来的黄叶,看着廊檐下那几盆月季,看着于依依和穗穗。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巷子、这日子,跟报纸上那个“崔天阳”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一字不假。可那些铅字拼出来的“崔天阳”,跟他自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报纸上那个人,是“一个厨子”,是“全国农业增产模范”,是“北平一号的培育者”。
而他崔天阳,此刻坐在自家廊檐下的石阶上,脚边搁着一双沾了泥的旧布鞋,袖子上的面粉渍还没洗干净,怀里揣着的那点本事,就是能把菜炒好、把人治好、把地种好。
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他说不清楚。
“看完了?”于依依问。
崔天阳“嗯”了一声。
于依依把穗穗放下来,让她扶着墙自己走。
穗穗摇摇晃晃地挪了两步,一把抱住廊柱,回头冲崔天阳笑。
于依依在崔天阳旁边坐下来,从他膝盖上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说:“写你的字,比写别人的多。”
崔天阳说:“半版。”
于依依说:“我数了,三千多字。”
崔天阳没接话。
他看着穗穗抱着廊柱转圈,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哭,自己撑着地又站起来,接着转。
于依依说:“你出名了。以后走在街上,有人会认出来。”
崔天阳却不在意的说:“认出来就认出来。我还是我。”
于依依侧头看他。
秋天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崔天阳问:“哪儿不一样?”
于依依想了想,说:“平常你从地里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今天你坐在廊檐下看报纸,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8章上报纸了(第2/2页)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手指粗短,掌心有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双手切过菜,扎过针,抡过锄头,也抱过穗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什么也没攥住。
可他觉得手心是满的。
那天下午,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宇难得的回来了,还跟马红一起回来的。
马红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是泰丰楼订的那份,他跑到院子里就喊:“师父!你上报纸了!《人民日报》!”
崔天阳说:“知道了。”
马红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指着那段文章说:“师父你看,这写的是你!‘一个厨子的种子情结’!这标题谁起的,真带劲!”
赵宇在旁边说:“你小点声,穗穗睡觉呢。”
马红赶紧捂住嘴,往屋里看了一眼,穗穗确实刚被于依依哄睡。
然后是李田来了。
李田是坐着黄包车来的,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可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他进门也没多说,只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崔天阳,又看了看于依依怀里的穗穗,捋着胡子笑了两声,说:“好。好。”
然后转身就要走。崔天阳送他到门口,李田在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药铺的方子,我替你去坐堂。你忙你的大事。”
崔天阳说:“李叔,不是什么大事。”李田摆摆手:“是不是大事,报纸上写着呢。”
再后来,孙必光让人在泰丰楼门口又挂了一条横幅。
这回不是红底白字,是红底金字,
“热烈祝贺本店厨师崔天阳同志事迹荣登《人民日报》”。
横幅挂出去,正阳门大街上又围了一圈人。
有人站在底下念了一遍标题,念完了咂咂嘴,说:“这崔师傅,真是了不得。”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本来就是国宴大厨,上报纸不稀奇。”
头一个说话的人摇摇头:“你懂什么,这回是种麦子。一个厨子种麦子,上了人民日报,这才叫稀奇。”
晚上,穗穗睡了之后,于依依把那份报纸叠好,夹进了崔天阳那个旧本子里。
本子搁在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
崔天阳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报纸上的那些字。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于依依问他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冯师傅知道他的徒弟上了人民日报,会说什么。”
冯新是泰丰楼的前任大厨,早就退休回乡了。
于依依轻笑着说:“肯定说,‘你小子,灶上的手艺还没学到家呢,倒先跑去种地了。’”
崔天阳说:“对。他就这语气。”
于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糊地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地里。”
崔天阳“嗯”了一声,伸手把灯拉灭了。
黑暗里,穗穗在隔壁轻轻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崔天阳应了一声“在呢”,把手搭在于依依的腰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