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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0章铜钱巷里无行人(第1/2页)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楼明之站在原地,任雨浇着。他翻过手机,把屏幕上的水珠抹掉,调出相册里一张旧照片。照片拍的是恩师遗物清单,第三行写着:青铜方孔钱一枚,正面“天心”,背面“地脉”,系于黑绳,常年不离身。他记得很清楚,恩师下葬那天,师母把那枚铜钱塞进他手里,说:“他走前让我告诉你,铜钱别给人看,也别给人碰。问你路的人,都是在问这枚钱。”
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那枚铜钱还在他手上。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师母,还有一个——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谢依兰。
可现在,那个孩子的声音说了,“问你心里那枚铜钱,还在不在。”它没问别的,偏偏提铜钱。
楼明之没有继续追。他向来不信鬼神,只信“装神弄鬼者必留痕”。那孩子能说出铜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曾离恩师极近;要么,它背后的人,是当年围着恩师的那群“老朋友”之一。
他折返停云居。巷子里,那盏已经灭掉的路灯“滋”的一声又亮起来,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他借着灯重新查看周围。郑回刚才坐过的墙根下,积水中有一个极浅的脚印。不是郑回的,也不是他和谢依兰的。那脚印很小,不到他手掌长,后跟深,前掌浅——是个踮着脚走路的人。
“果然装孩子。”楼明之蹲下来,用指尖在脚印边缘划了一圈,“三十岁往上的人,小时候学过提气功夫,脚尖先着地,脚跟从不落地。这路数,跟谢依兰有点像。”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给谢依兰。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只有谢依兰平稳的呼吸声。
“你那边怎么样?”楼明之问。
“郑回睡下了。我用了安神针,他至少能睡六个小时。”谢依兰顿了顿,“我住斜对面的旅馆,房间窗户正对停云居巷口。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巷里没人。”楼明之把那个脚印拍下来,发给她,“我在墙根找到一个脚印,后跟轻、前掌重,走的是你们江湖里那套‘轻云步’的路数。你帮我看看。”
微信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谢依兰压得极低的声音:“不像。轻云步虽然也是前掌先落,但力点在大脚趾。你这个脚印的着力点却在第二、第三趾之间。”
“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走的是‘残云步’。轻云步的变种,失传很多年了。我师父说过,这是天机阁暗探专用的步法。”
楼明之慢慢直起身,雨幕中,那扇停云居的门还在滴着水,红水。他望着那门,脑子里飞速转着:先是云母笺、残云步,现在又是天机阁。二十年前就烟消云散的组织,忽然之间全冒了出来,像雨后墙缝里的青苔,一块一块,湿漉漉地贴满了镇江。
“你今晚别睡了。”他对着手机说,“不是让你不休息,是别睡太沉。灯开着,门反锁。那东西既然撞见了,就不会只来一次。”
“我知道。”谢依兰说,“你那边也小心。我觉得那件青袍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说‘心里那枚铜钱’。楼明之,你见过铜钱。”
这不是问句。
楼明之没回答。雨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像无数细碎的小锤子敲着石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雨泡得有些哑:“谢依兰,我见到你之前,一直在躲一个影子。今晚那影子又出现了。”
“你躲的是人,还是你不想承认的东西?”
楼明之愣了愣。这个做民俗学的女人,总能一刀切开他话里的壳。他笑了一声,很轻,像雨夜里划过的一根火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带郑回去指认现场。”
挂了电话,他没急着离开。他重新走进停云居,打开手机手电,往厅堂里照。那件青袍还堆在地上,像一具脱了骨头的尸体。暗格仍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到后堂,推开一扇半掩的侧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备弄,通向后门,尽头有块石头被搬开过,湿泥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
“从后门进来的。”楼明之自言自语。
他顺着痕迹走。后门外的巷子更窄,只容一人通过。墙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位置很低,像有人弯腰从那里钻过。擦痕旁的砖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块拇指盖大小的铜片,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被雨水冲得发亮。
他将铜片收好,回到前门。雨小了些,巷子里那盏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站在灯下,把那片铜片拿在手里掂了掂,铜片凉得彻骨,像刚从坟墓里起出来的。
这铜片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看的。他把它包进烟盒里的锡纸里,塞进内袋。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水。他盯着看了一秒,没有擦,径自朝巷口走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马头墙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条老巷照得金灿灿的。巷子里的青石板像被重新镀了一层釉,干净得发光。楼明之坐在停云居斜对面一家面馆门口,点了两碗锅盖面,一碗大排,一碗素鸡。面刚上齐,谢依兰就领着郑回从巷口走过来。
郑回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谢依兰从旅馆前台借来的,灰扑扑的运动服套在他身上松垮垮的。他脸色还是不好,但人看着清醒了许多。他走到楼明之对面坐下,没看那碗面,目光一直往巷子深处飘。
“先吃饭。”楼明之把素鸡面推到他面前。
郑回端起碗,手还在抖,汤汁洒出来几滴。他吃了一口,像突然被按下开关似的,埋头开始猛吃。楼明之和谢依兰安静地等他吃完。等他放下筷子,楼明之才开口。
“昨晚那地方,你进去之后先去的哪个位置?”
郑回用手背抹了下嘴,声音闷闷的:“我先去了后堂。信上说夹墙在堂屋西侧,要从后堂绕过去。我进去之后没敢点灯,用手机照着走。到了后堂,就看见那件袍子在墙上一飘一飘的,像有人穿着。我还没反应过来,灯自己就灭了。”
“自己灭的?”楼明之问。
“我没碰灯。那地方根本没有电,我用的手机灯。手机灯灭了。”郑回的喉咙动了动,“不是没电,是亮的,但光被什么吸走了。周围全黑下来,只有那件袍子还是绿的。青绿青绿的,像鬼火。”
“青绿色的光?”谢依兰坐直了身体。
“对。”郑回使劲点头,“那种绿不像是布反光,是布自己发出来的,特别冷。我听见后面有小孩笑,一回头,一个影子从我脚边蹿过去。我吓坏了,往外跑,跑过堂屋时看见地上那摊血,红得冒烟。我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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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敲了敲桌面:“你刚才说那件袍子是绿的,但昨晚我进去扯下来的时候,它是青色的。今天早上我出来前又看了一眼,那袍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你的绿,我的青,都不是它本来的颜色。”
“那它的本色是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片,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后门巷子捡到的。你们看看。”
谢依兰拈起铜片,先看正面,再看反面。那铜片薄得几乎透光,边缘没有打磨,像被从什么大件铜器上硬掰下来的。她用指尖沿着铜片表面的纹路轻轻滑过,眉头越锁越紧。
“这上面有字。”她说,“太浅了,被氧化得差不多。但像是一个‘青’字头。”
“青霜门的‘青’?”楼明之问。
“也可能是清水的清,或者请客的请。”谢依兰摇头,“但从铜的成色看,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郑回盯着那铜片,忽然浑身一抖,脸色变得苍白:“这个……这个我认识。”
“说。”
“这是门里‘青霜令’上掉下来的。”郑回的声音都变调了,“门主以前把青霜令挂在后堂的供桌下,令牌底下就缺了这么一个小角。我擦供桌时见过,记得清清楚楚。后来门散了,青霜令也不见了。”
楼明之看向谢依兰。谢依兰微微点头,确认了郑回的说法。她读过的青霜门相关记载里,确实有青霜令底部“天缺一角”的描述。这是当年铸令时故意留的口子,意为“剑无完美,人有缺”。所以那枚铜片,极可能就是从真正的青霜令上剥落的。
“那昨晚暗格里到底放的什么?”楼明之把铜片重新包好,“有人先把暗格里的东西取走,又故意把这东西留在后门。整个停云居,从前门到后堂,像一条摆好的线,等着我们一步步走进去。”
“你的意思是,昨晚是场试探?”谢依兰压低声音。
“不是试探。”楼明之站起身,示意两人跟上,“是筛选。他们把消息放给郑回,知道郑回一定会来。也知道我们盯着青霜门的线索,一定会跟过来。他们不确定的是,来的到底是不是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是一个‘知道铜钱’的人。”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停云居的旧匾微微发亮,“停云”二字像浮在光里。他收回目光,压低嗓子:“所以他们安排了那个孩子、那件袍子、那句问话。只要我听到了‘铜钱’两个字,脸上有一点异样,他们就能确认目标。”
“你昨晚有异样吗?”谢依兰问。
“没有。”楼明之顿了一下,“我脸上没有。但我回了头。”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明白了。昨晚那个孩子消失后,楼明之一定有过一瞬的迟疑。那种迟疑,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他们现在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了。”她说。
“也许。”楼明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走进上午的阳光里。雨后的镇江像被洗过一遍,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透着一种鲜亮。他走得很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三人走到主街,谢依兰忽然停下。她朝街对面一家茶楼抬了抬下巴。楼明之顺着望去,只见那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一个人。那人大约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齐整,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手边放着一把折扇。他正低头喝茶,姿态从容,像一尊供在窗边的旧像。
“那人一直在看我们。”谢依兰低声说,“从我们走出巷子起,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楼明之没有看第二眼。他带着两人拐进一条横向的巷子,走出一段后,才说:“那桌有人替他掀帘子。他在等我们上茶楼。”
“你认识他?”郑回小声问。
“不认识。”楼明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穿过巷子的缝隙,正好又看见那扇茶楼的窗。那个人还在那儿,只是已经换了姿态,从低头喝茶变成了正襟危坐,像专程摆给他们看的。
谢依兰突然拉住楼明之的袖子,示意他别动。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指微微发紧:“我想起来了。我在师叔的相册里见过这个人。他姓尤,叫尤四广。以前是天机阁的‘坐堂’,专门负责给阁主传话。我师叔说他早就死了。”
“死了的人坐在茶楼喝茶?”楼明之眯起眼。
“所以要么是我师叔认错了,要么就是……”谢依兰没往下说。
“要么就是假死。”楼明之替她补上。他望向那扇窗,像是终于对上了那人的目光,远远地,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的空气对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条路。他走得不疾不徐,像在散步,但心里有数:青霜令的碎片、装死二十年的天机阁坐堂、那个踮脚走路的孩子,以及那句关于铜钱的话,所有线索像一根根细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往一个看不见的结上收。
那个结,也许就是青霜门覆灭那一夜,真正的真相。
走到一半,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被隐藏了。短信只有十二个字:
“铜钱在你心,心在镇江渡。今夜子时,焦山北滩。”
楼明之看完,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抬头看天,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蓝色的旧绢,几朵云飘得很远。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有人早就摆好了局,只等他这一枚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今晚子时,焦山北滩。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谢依兰正带着郑回跟上来,她的神情很平静,但楼明之知道,她一定也察觉到了:这盘棋,从他们踏入停云居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晚子时,我要去个地方。”他说。
“我跟你去。”谢依兰没有犹豫。
“可能有去无回。”
“那正好。”她抬头,眼睛里像落进了天光,“我这人,最讨厌回头路。”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雨后天边的一线虹,转瞬即逝。他不再说话,带着两人朝老街深处走去。身后,茶楼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窗边的折扇孤零零地搁在桌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给谁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