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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9章江湖夜雨十年灯(第1/2页)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镇江的老城区像被罩进了一块灰蒙蒙的湿布,青瓦白墙都浸在濛濛的水汽里,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西津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边店铺门口摇摇晃晃的纸灯笼,红的黄的,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在旧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楼明之站在渡口那座明代的石拱桥下,把黑色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雨丝很细,却密,从他的发梢渗进去,沿着后颈凉凉地往下淌。他没打伞,也不躲,只把背靠在湿冷的桥墩上,微微仰头。桥拱在头顶弯成一道深黑的弧,把天光吞得只剩下一线灰白。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桥洞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被雨水打得颜色发深。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从夜色里化出来的一个影子。
“楼队长好耳力。”来人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声音温润,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调子,“这雨下得急,我还当你会换个地方。”
“许大侠约的地方,我哪敢不来。”楼明之转过身,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落在来人脸上。
许又开。五十八岁,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本《青霜剑录》让已经没落的剑法重新走进公众视野。此刻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溅满了细碎的水珠,有几颗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的小水洼里,叮咚一声,极轻。
“别这么叫我。”许又开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我说过,我不过是个写字的。”
“写字的,也有手上沾血的。”楼明之说。
许又开没有接话,只是把伞微微偏了偏,伞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桥下流水声淙淙,雨打在桥面上的声音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沙沙沙沙,不绝于耳。
“卷宗你看了?”过了半晌,许又开问。
“看了。”楼明之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只透明证物袋,往他面前一晃。袋子里装着一页纸,纸边已经泛黄,中央用褪色的蓝墨水画着一幅小图,像某种剑式的分解图,线条凌乱却暗含章法。纸的右下角有半枚暗红色的指纹,印得重了,像干涸的血。
许又开的眼神在触及那页纸的瞬间变了变。极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楼明之这样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伞柄在手里极轻地转了一下,伞沿滴下的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拉出一条扭曲的痕。
“青霜门传信,共十三页,散落江湖。”许又开的声音淡下去,像在背一段极熟的旧事,“每一页背面,都是一条人命。”
“你寄给我的,是第几页?”楼明之把证物袋收回怀里,目光锁住许又开。
“第三页。”许又开抬起头,露出伞下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也是我手里唯一的一页。”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三秒。桥洞外的雨幕把街道和行人都冲刷成了虚影,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时间遗忘在这里的两件旧物。
“第三页背面的人,是谁?”
许又开没有马上回答。他举起左手,慢慢卷起右手的袖子。手腕往上三寸,一条细长的旧疤横亘在皮肤上,像一条淡红色的蚯蚓,从青色的血管旁爬过。
“我。”他说。
楼明之的瞳孔微缩。
“十三页,十三个人。”许又开把袖子放下来,语气平静,“我是第三个。有人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
“谁要杀你?”
“杀我的人,十年前就死了。”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我活得并不好。这十年里,每一个收到纸页的人,都先后死了。我侥幸活下来,却成了困在镇江的一只老鬼。”
楼明之没有追问。他知道许又开会往下说,而且会说得很慢、很详细,像在回忆一段别人的人生。雨势渐渐大了,桥洞里的水汽更重,墙面上凝结出一片细密的水珠,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洇湿了。
“那些人死的时候,身上都有碎星式的剑痕。”许又开说,“碎星式是青霜门的入门剑法,外传不广。当年案子结了之后,青霜门没了,这剑法却频繁出现在新尸上,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人要让青霜门背锅。”楼明之说。
“锅背了二十年,早就不在乎了。”许又开轻叹一声,像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极长的气,“可现在这把刀,要斩的人,是我。”
他一字一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镇江,马上要死一个人。”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谢依兰”三个字。
他按了接听,没有出声。
手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压抑的呼吸。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被雨声和电流撕得有些破碎,“我在北固山。你……能来一下吗?”
她的尾音轻颤,像是站在风口里说的话。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找到师叔了。”她说,“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用手捂住了嘴,“他死了。”
电话那头有风灌进来,呜呜的,像野猫在哭。
楼明之看了许又开一眼。后者还在原地站着,脸上带着那种悲悯又疏离的表情,像一尊淋了雨的旧菩萨。
“我马上到。”楼明之挂了电话,转身就往雨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许又开说:“你今晚最好别乱走。”
许又开把伞重新撑正,温声道:“这雨停不了,人若该死,也躲不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9章江湖夜雨十年灯(第2/2页)
楼明之没有理他,一头扎进了雨幕。
北固山在镇江城北,靠着长江。山不高,却险峻,崖壁削立,江风夹着雨扑上来,能把人吹得打晃。山上的多景楼亮着几盏灯,在雨夜里像悬在半空的鬼火。楼明之到了山脚,雨已经下得又急又密,白茫茫的一片,把上山的路冲得泥水横流。
他是在半山腰的一处废弃凉亭里找到谢依兰的。
亭子只剩四根石柱和一个漏雨的顶,谢依兰蹲在角落里,背靠着石柱,身上的浅色风衣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旧式短打,头发花白,面朝下,一动不动。石板上漫着一层淡红色的水,被雨冲得四散流淌,像谁泼翻了一砚掺了水的朱砂。
楼明之蹲下来,先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他又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被雨浸透的旧玻璃珠。
“死了至少三个小时。”他抬起头看向谢依兰。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在发抖,像一片落在风里的叶子。
楼明之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外套很快被雨打湿了,但至少能替她挡一挡。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光在雨中一闪,照亮了他下颌紧咬的线条。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八点四十。”谢依兰的声音从外套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收到一条短信,用我师叔的号码发的,说他在北固山等我,有东西给我。”
“短信呢?”
“到了以后,他就……”她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厉害,像被雨水呛着了,“楼明之,他身上没有伤口。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淋了雨,烟头已经灭了。他把它丢在一边,又重新蹲下身去查看尸体。谢依兰说得没错,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指甲里嵌着些深色的泥。他把死者的衣领翻开,后颈正中有一处暗红色的痕迹,极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针眼。”他低声说。
谢依兰身子一僵:“不可能。我师叔一身横练,寻常的针根本扎不进去。”
楼明之没接话,只是从随身带的皮夹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白色工具,在死者后颈的针眼处轻轻拨了拨。血已经凝了,暗红发黑,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痣。他的动作很稳,雨打在他后背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拍打。
“不是普通针。”他说,“是冰针。或者用某种快速溶解的材质做的,扎进去之后融了,不留凶器。”
谢依兰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楼明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细而凉,像一截在雨水中浸透的竹竿。
“你是说,凶手会青霜门的‘寒星点’?”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怒,“不可能。这一手只有师叔会,他说过,青霜门没了之后,这门手法就再也没人练成过。”
楼明之看着她。雨幕把她的脸冲得更加苍白,像一张被打湿的旧纸。他忽然想起许又开在桥洞里说的话:这镇江,马上要死一个人。
“你师叔为什么会来镇江?”他问。
谢依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他说有人约他。对方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青霜剑谱。”她咬住下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师叔说,剑谱在镇江出现,他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楼明之沉默下来。雨声填满了凉亭内外的所有空隙,像一种有质感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站在谢依兰面前,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硬朗的轮廓。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传来,像大地深处沉闷的心跳。
“先报警。”他说,“这地方不能破坏,你也不能再待了。”
谢依兰没动。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雨水不断地漫上来,又不断地流走,师叔的身体像被这雨定在了原地,再也回不去了。她的喉咙动了动,像要说很多话,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我想替他盖点东西。”她说,“他一生讲究,不该就这么淋着。”
楼明之站在她身旁,把刚才盖在她头上的外套拿了下来,展开,轻轻盖在死者的上半身。外套的黑色像一片厚重的夜,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也被雨水浸透了。
“先下去。”楼明之握住谢依兰的胳膊,带着她往亭子外走。雨势一点没小,山道上的台阶已经被流水冲成了一级级小瀑布。谢依兰走得很慢,鞋底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一次滑,被楼明之及时扶住。她的身体靠向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楼明之。”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我在。”
“我师叔十年前就说过,青霜门那案子,没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现在,连最后一个证人也没了。”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北固山的影子在雨中越发浓重,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凉亭里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黑水之间,雨水从石柱上流下来,在他周围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浅滩,又渐渐被新的雨水冲淡,消失不见。
山脚下,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撕破雨夜的几道口子。
而江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