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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翻到最后几页时，字迹已经完全没法辨认了，墨迹从工整的正楷变成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他也不纠结了，干脆直接把日志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同时靠在黑板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日志里的内容，只感觉自己心里堵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志主人的真实年龄和他没差多少岁，所以让吕澈格外有代入感。
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更不爱对别人的家事评头论足，但此刻他真的很想找到这个日志主人，当面跟他说一句：你爸妈或许确实是为你好，但他们的做法，真的是……烂透了！
什么改好？改什么好？
一个成年人靠代练打游戏挣钱怎么了？
哪怕挣得不多，那也是凭本事挣的！
学习没天赋就该被送进这种鬼地方，工作不稳定就该被剥夺自由？
所谓的“为你好”就是把你骗出来旅游，实际上一脚踹进封闭式学校里，连最基本的沟通和交流都做不到。
吕澈越想越气，他想起自己当初学医修的时候家里人也反对过。
他爸说学医救不了华修修士，不仅要投入大量精力，翻阅堪比图书馆一般的医学古籍……晋升之路也是困难重重。
不过反对归反对，吕澈的父母从来没有替他做过决定。
“你爸妈要是真为你好的话，把六万灵石直接给你就完了……”
吕澈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吐槽道：“给你六万灵石，让你自己决定怎么花。你是想继续靠代练挣钱也好，换一个高端显卡也好，还是想拿这笔钱报个灵能培训班换个赛道也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一个成年人连这点选择权都没有，还谈什么好？”
他越说越激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越说越激动了。
“这叫什么破事？这叫背叛！你爸妈觉得你烂，实际上自己更烂，直接花钱找人把你管起来……好家伙，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帮你，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就知道站在道德高地上跟你说我是为你好！”
吕澈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下意识的爆了好几次粗口。
他连忙捂住嘴，心道罪过……感觉自己也是这阵子和陈超这心直口快的人待久了被传染了。
他心虚地朝教室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教官冲进来把他拖走，这才松了口气。
可就是多瞟了这一眼，他愣住了。
教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门框上，留着一头干净的刘海长发，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五官勉强算清秀，皮肤偏白，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吕澈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是……”
那人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第一排课桌旁边的位置站定，侧过头看着吕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真是这么想的？”
吕澈咽了口唾沫然后点了点头：“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爸妈他们的做法有问题。不是说他们不爱，而是他们的爱用错了方式。你成年了，成年就意味着你有试错权！”
“试错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吕澈看到对方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胆子稍微壮了一些：“试错权就是哪怕你自己选错了路，你也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学了三年不适合你的专业，浪费了三年时间，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认了。你找了一份烂工作干了一年，天天加班受气，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哪怕你现在混到快三十岁还住在父母家里打游戏代练，只要你没啃老没违法，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没资格说你……本身代练也是自食其力的合法收入，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爸妈，根本没有资格替已经成年的你做决定，他们对你的爱很畸形。本身是在为自己不会沟通找借口罢了。”
那人听完吕澈的激情发言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道：“我叫林远。就是日志里那个……被关了一百天禁闭的人。”
吕澈倒吸一口凉气。
林远靠着最近的一张课桌边缘坐下来：“那本日志，是我还活着的时候写的。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一年零三个月，后来被放出去了。出去之后我试过重新开始生活，找了一份灵兽养殖场的活干了三个月，又换了份工地的体力活干了两个月。后来……没撑住。”
“你没撑住是指……”吕澈小心翼翼地追问。
“我自杀了。”林远的声音很平淡：“我死去的那天晚上很安静，等房东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烂了。可能我活着的时候，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房东……但我那时万念俱灰，实在没想那么多……”
“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林远抬手指了指教室的天花板：“玄宸子那个老东西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我的意识捞了出来，和虚实玉绑定在了一起。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诡异？也就是现在你们口中的复刻诡？”
“复刻诡……”吕澈小声说。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本体被我拉入了这片诡异领域，但我在外界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不过你那个女同学倒是有点本事，直接识破了握的身份。”林远说道：“我的能力很简单，就是把本体困在这里，复制一个分身体在外界，如果外界的分身体受到伤害，诡异领域的本体也会受到同等伤害。”
“所以你把我拉进来也是为了……”
“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我斗不过玄宸子……这个老东西，实力超强。”
林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本想将你也拉入深渊，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同情我，甚至比我当年遇到这些事的时候还激动……说明你骨子里很干净。”
吕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觉得你爸妈太不讲理了。”
“他们确实不讲理。”
林远笑了一下：“但我现在不想说他们了。我已经死了，他们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他站起来，走到吕澈面前，定了定神看着吕澈，然后认真道：“你可以走了。”
吕澈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
林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我刚才听了你那些话，我决定放你走。你从哪进来的，就从哪出去。出了这个教室门，走廊走到头就是出口，我会放你安全离开这个诡异领域，保证不会有任何东西拦你。”
吕澈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速转着，思索片刻看着林远问道：“我走了的话，你呢？玄宸子不会放过你吧？”
林远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确实不会放过我。我放跑了一个任务目标，就等于违背了他的指令。虚实玉里的诡异成千上万，高阶诡异吞噬低阶诡异是常态。我今天放你走，明天可能就会被更强的诡异吃掉……或者直接被玄宸子从虚实玉里抹除。”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我走？”吕澈不解。
林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因为你替我说了那句……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人替我说过的话。”
一瞬间，吕澈感觉自己心里更郁闷了。
他平时就不擅长这种场面，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决定为了放走自己，并且决定坦然赴死的……诡异。
就在气氛僵住的时刻，吕澈眼睛里的灵溯通玄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片边缘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纹，然后吕澈居然看到了孙蓉那边的屏幕投影。
此刻孙蓉正站在医务室内，守着傅清扬。
“吕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孙蓉的声音传来：“我刚才从诡异食堂出来了，现在在医务室离。多亏了这枚灵溯通玄镜，我尝试了好多次，终于联系上你了。”
事实上，这个联络和灵溯通玄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九核奥海的功劳……
吕澈连忙打招呼：“孙蓉同学！你没事就好！我现在在……”
“我知道你在哪。”
孙蓉打断了他：“你旁边那位，就是复刻诡吧？”
吕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不置可否：“你发现了……你叫孙蓉对吧？你放心好了，我不打算伤害他。现在我放他走，代价我自己承担。”
孙蓉看着他：“你想好后果了？”
“想好了。”林远点头：“玄宸子绝对不会放过我，在虚实玉里，背叛者的下场只有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第三种可能？”
林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孙蓉说道：“我刚才在诡异食堂第三层战斗的时候，感知到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玄宸子用来串联所有诡异空间的那件法器，就是你说的虚实玉对吧？它的内部结构，其实是一个多层的环形网络，每一层都有一位主宰，并且每一层之间的能量通道都是单向的，从外层向内层汇聚。”
林远的目光微微闪动：“你连这个都感知到了？”
“灵溯通玄镜的共鸣模块有波形解析功能。”孙蓉面不改色，解释得滴水不漏：“我在花果水帘集团修真装备部做过内测……对这套产品的性能上限很清楚。”
这当然不是真的。
真正捕捉到虚实玉能量网络结构的是九核奥海，天道魔方的感知能力在跨空间追索方面的精度远超任何法器。
但孙蓉不可能对林远说真话，一是奥海的真实来历绝不能暴露，二是林远说到底还是和虚实玉深度绑定的诡异，谁也不能保证玄宸子没有在他意识里留下后手。
而对孙蓉的解释，林远没有怀疑，毕竟花果水帘集团的名号，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
林远：“所以你能找到我的位置，也是靠这个东西？”
孙蓉：“一部分是，而另一部分是因为你假扮吕澈的时候，你灵体构造里残留了吕澈本体的灵力波动，我就顺着那缕波动反向追踪，就找到这儿了。”
吕澈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完全听不懂那些技术名词，但他听懂了结果：孙蓉能隔着空间定位他，并且正在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说的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你带我和吕澈进入虚实玉的核心区域。”
孙蓉直白道：“我直接从内部把这玩意儿弄瘫痪了，到时候玄宸子再也无法通过虚实玉操控任何诡异，也再也无法把你和其他人锁在那些空间里。”
“你要把虚实玉毁了？”
林远嘴角抽搐：“你知道那里关着多少诡异吗？有些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只知道吞噬同类……但也有一些像我一样还保留着意识。你毁了虚实玉，那些保留着意识的怎么办？”
“你放心，如果有些诡异是无害的，我有办法保护它们不受伤害。”
孙蓉语气笃定：“你如果愿意带路，在进入核心区域之前告诉我哪些区域关着和你一样还有意识的诡异，对我来说就更方便了。”
“你一个金丹期修士……”林远已经听呆了：“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切断虚实玉的核心法则，把整个内部空间搞瘫痪？”
孙蓉笑了一下：“我虽是金丹，但我家有钱啊，手上的法器海了去了。手上这把灵剑也比你想象中强一些。”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再次把林远听哑巴了。
他不知道这把剑是九块天道魔方锻造出来的神兵，他只能理解为孙蓉手里有一把强大的灵剑。
但即便如此，单凭一把剑就想冲击序列三湮灭级混沌物的核心法则，在任何一个正常修士看来，还是太疯狂了……
可林远偏偏觉得，她不像是在说大话。
在沉默了片刻后，林远站直了身体，正色道：“好吧，我带路。……但我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虚实玉最深层北侧有一片灰色区域，关着几个和我一样的诡异。他们有自我意识，而且人不坏，只是在玄宸子手里被当成了工具……如果可能的话，把他们也带出来。”
孙蓉毫不犹豫点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