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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
两个字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被风雨声瞬间吞墨。
“所有人，立刻返航！回港避风！”船长迅速将指令传达下去。
船队艰难调转船头，在一波接一波的巨浪中，驶回岛屿的防波堤内。
回到别墅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狂风夹杂着暴雨，用力撕扯着落地窗。
许放没有心情换掉湿透的冲锋衣，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是空荡荡的海缸。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感混合着无法名状的焦躁，在安静的室内一点点扩大。
只是三个小时而已。
那家伙力气那么大，游得那么快，说不定只是贪玩跑远了，躲在哪个珊瑚礁下面避雨，等风暴过去了，就会自己顺着管道溜回来，然后理直气壮地要吃的。
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叠抵住额头，许放在心里不住祈祷着。
别出事。
伊莱恩，千万别出事。
*
*
数千米之下的深海。
伊莱恩在水流中缓慢地向前漂移。
距离散发着致命佑惑的裂缝，只剩下最后的五米。
醇厚的星源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将他层层包裹。
大脑里的警报系统已经被彻底麻痹，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游过去，穿过通道，就能回家。
尾巴下意识摆动，手指已经快要触盆到边缘垂落的实体光带。
伊莱恩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做出最后冲刺。
可是，在发力前一秒，突然顿住了。
他停在原地，眼里闪过微弱的挣扎。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伊莱恩猛地甩了甩头，强行按下脑海里充满佑惑力的声音。
回家的确诱人，但他什么时候这么急不可耐了？急到连最基本的好恶都忘了？
就这么不声不响跑了，连句敷衍的告别都没说，实在太没礼貌了。
“我还没跟那家伙好好告别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伊莱恩被佑惑得有些迷梨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钟里，深海的底部颤动了一下。
伊莱恩猛地抬起头。
前方那道横亘在海底的巨大裂缝，突然间……活了。
裂缝两侧的岩壁开始扭曲蠕动，那些被认为是晶体附着物的岩层，竟然如同活物肌理般向外翻卷。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吸力，从裂缝深处爆发出来。
趴在边缘贪婪吸食星源的甲壳虫，被狂暴的吸力直接扯进了虚无的黑暗中。
□□碎裂的脆响在水底沉闷地炸开，连绵不绝。
原本飘荡在裂缝上方的星源光带，竟然像生物的诱饵触须，随着吸力增大，迅速收缩回了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
人鱼浑身的鳞片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冷汗一下冒了出来，混进冰冷的海水里，麻痹的大脑在恐惧的刺激下瞬间清醒。
传承记忆里，某个古老而模糊的卷轴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栖息在世界深处裂缝中的神话级生物——姆里肯契。
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片区域，只寄生在连接不同世界壁垒的空间裂隙中。
没有具体形态，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通道，将体内星源凝结成晶体散布在边缘，以此引起猎物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
越靠近它，心智就越容易被吞噬，最终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口粮。
什么回家，什么通道，全是这怪物的幻象！
吸力强度正在迅速攀升，周围的海水形成了巨大漩涡，拉扯着伊莱恩身体向着深渊滑去。
他所在的位置正处于漩涡边缘，被扯得猛地向前一晃，慌乱中，双手死死抱住了一块凸起的礁石。
水流刮过脸颊，带起飞舞的碎石，在他身上蹭出不少痕迹，刀割似的疼。
姆里肯契的巨口还在不断扩大，察觉到还有一个没吃进嘴里的小点心，吸力猛地增强了数倍。
“该死！”
伊莱恩咬紧牙关，鳞片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嚓声。
不能死在这里！
逃！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视线扫过了姆里肯契边缘。
在蠕动的肉质层和星源带之间，镶嵌着一块比他头还大的星源晶原石，是这只怪物用来散发气息的核心诱饵，纯度高得吓人。
逃命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贪财属性，在伊莱恩的脑子里进行了一秒钟的激烈交锋。
跑路归跑路。
贼不走空可是优良传统！
伊莱恩一咬牙，松开礁石，身体顺着吸力往前滑了半米。
就在即将坠入巨口的前一刹那，右手猛地探出，锋利指甲嵌入源石周围的肉质层中，用力一剜！
“噗嗤！”
暗红色黏液飙射而出，巨大星源晶原石被他硬生生抠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吼——！”
姆里肯契发出凄厉的嗡鸣。
剧痛让这只神话生物陷入狂乱，吸力短暂停滞了几秒，无数根粗壮的光带触须朝着伊莱恩疯狂席卷而来。
“谢了，丑八怪！”
伊莱恩没有任何犹豫，吸收一小撮能量，趁着失去吸力的空挡，鱼尾在水底抡出满月般的弧线，腰腹肌肉爆发出极限的推力，硬生生切断了水流和磁场的拉扯。
“轰——”
他像一枚脱膛的金色炮弹，贴着海底杂乱的岩脉，头也不回地朝着海面狂飙。
身后深渊巨口发出沉闷轰鸣，在为到嘴的猎物成功逃跑而暴怒，强大暗流在海底肆虐，搅碎了沿途的礁石。
伊莱恩根本不敢回头看，尾巴摆动的频率已经超出了生理极限，肌肉酸痛得几乎要痉孪。
躲开几根几乎擦着尾鳍扫过的光带触手，拼了命地朝上层水域狂飙。
直到冲破温跃层，水温骤然回升，死死咬在身后的杀意才彻底消失。
那些触手延展到了极限，在幽暗的深水中不甘地蠕动了几下，最终缩回了裂缝深处。
伊莱恩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脱力感瞬间爬满全身，险些连战利品都抱不住。
有姆里肯契，就说明海底确实有通道。
可惜这个通道被寄生了，要是想回家，只能另外再找别的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星源晶原石，纯度极高，甚至可能再长出一小块星源带。
这一趟虽然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但抠下这块石头，也算没白跑。
只是一出温跃层，海面上的状况就传导了下来。
洋流变得暴躁，头顶的水域翻滚着巨大的白沫。
台风已经彻底成型，海浪一波波砸下来，将水下的能见度搅得一片浑浊。伊莱恩顺着记忆中的磁场方向，一点点往海岛边缘摸索。
身上擦出的口子泛着钝痛，尾鳍因为刚才的极限爆发已经酸软无力。
远远地，他总算看到了别墅的模糊影子。
*
*
许放在沙发上枯坐了不知道多久，身上湿透的冲锋衣早已经变得冰冷，但他毫无知觉。
他盯着幽蓝的水体，整整两个小时，每一秒都被拉长。
就在他拿起手机，准备再次拨通沈墨的电话，要求不顾一切代价重新下水时，寂静的室内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许放猛地站起身，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捡，大步冲向海缸。
水流循环泵灯光下，人鱼从连接外海的隧道里钻出来。
伊莱恩回来了。
许放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因为失而复得猛地涌向头顶。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二楼投喂平台。
“你他……”
嘴里的脏话刚起了一个头，就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从水底钻出来的人鱼看起来狼狈极了。
长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脖颈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散发着刺目光晕的石头。
最让许放觉得刺目的，是伊莱恩身上的伤。
皮肤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痕，有些地方甚至翻出了皮肉，暗红色的血丝在水里洇开，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向来被伊莱恩保养得极好的金色鱼尾，此刻也斑驳不堪，好几片金鳞翻卷着，边缘渗着血迹。
许放感觉心脏差点停跳了。
“喂，你看我弄到了什么！这可是纯度极高的……”
伊莱恩把星源晶原石塞进珊瑚里，打算浮出水面准备炫耀，就被一双手抓住了胳膊。
“哗啦！”
许放用了十成的力气，将伊莱恩从水里拔了出来。
人鱼带着一身的水汽和血惺味，撞进了许放的鼻腔。
“你干嘛！”伊莱恩不舒服地扭东。
许放一言不发，黑沉着脸，一脚踢开平台上杂物，抱着伊莱恩快步走下去，极力克制着力道放在沙发上。
伊莱恩双手撑着沙发垫，“喂！你没看到我带回来的东西吗？”
许放提着医药箱走回来，直接无视了他的话，暴躁地将医药箱扔在茶几上，弹开金属锁扣。
拿出一瓶碘伏，扯凯一包无菌棉签，动作利落地拧开瓶盖。
“那块石头可难弄了。”
伊莱恩试图打破古怪的沉默，往许放方向凑了凑，语气里带着邀功意味。
“那地方有一大堆长得特别丑的虫子，还有一张吸力超——大的嘴巴，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不过本鱼聪明绝鼎，不仅跑出来了，还顺手薅了一块最大的！”
许放单膝跪在地毯上，身体前倾，“别动。”
伊莱恩有些莫名其妙，想继续吹嘘自己的战绩，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许放扫视着伊莱恩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压着令他窒息的后怕，将棉签压了下去。
“嘶——！”
碘伏接触到新鲜创面，带来明显的刺痛感。
伊莱恩倒抽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在一起，“你要谋杀鱼啊！”
他气恼地喊了出来，伸手就去推许放的肩膀，“我自己会好，不用这种难闻的毒药！”
许放停下动作，碘伏的液滴顺着塑料棒滑落，滴在地毯上。
他抬起眼帘，直直地盯着伊莱恩。
客厅灯光昏暗，许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刘海凌乱搭在额前，遮住大半个眉眼。
但抬起头的那一刻，伊莱恩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泛着一圈红，蒙着压抑到极点的风暴。
像是压抑到极点的火，又像是濒临溃堤的水。
许放死死地盯着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吸粗重，带着颤抖。
“……”
窗外风雨飘摇，室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伊莱恩也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因为疼痛升起的火气，在察觉到许放不安的情绪时，莫名其妙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