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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海防潮汐,白藤渡人(第1/2页)
海防,越南北方。
城市旧,像九十年代的中国南方。摩托车流像河,红绿灯是摆设。空气中,是咸鱼、柴油和生漆的混合味。
接赵磊的,不是车,是一条船。
在下龙湾入口的渔村,叫白藤。码头烂,水浑。一艘三百吨的老货船,刷着褪色的蓝漆,船头用汉字写着:「顺利号」。
船主是个女的。四十出头,皮肤晒成古铜,短发,穿件洗变形的美军陆战队迷彩T恤,脚上人字拖,大拇指指甲裂了半片。
“阿雄叔。”她跳上岸,先跟阿雄抱了下肩,动作很江湖,“凡哥说,来人了。上船。”
她看赵磊一眼,没笑,眼神像海面反光,晃一下,看不透:“赵先生?听过大名。做芯片的。我们,只懂运铁皮。”
“阮姐。”赵磊叫她。阿雄提前打过招呼,她叫阮玉英。
“叫我阿英。”她转身,踹了一脚缆绳,“走,去湾里。边走边说。”
船开了。突突突,柴油机震得骨头麻。出了河口,下龙湾的喀斯特山峰,从海面钻出来,像一堆巨大的青螺蛳。
阿英靠在舵边,点烟,薄荷烟,味道冲。
“凡哥九二年,在九龙码头,救过我爸。”她开口,没寒暄,“那时候,他做水货录像机,我爸跑船,被海盗绑,要赎金。凡哥没报警,自己带钱,去海南岛外,换人。钱,是假的,印刷厂朋友做的。但人,换回来了。我爸说,这辈子,跟这个人。”
她吐烟:“后来,我爸死了,零八年,肝癌。我接船。凡哥说,你别跑白粉,别跑枪,运点‘笨东西’。什么是笨东西?就是芯片厂要,别人不让运的东西。”
她指船舱。盖板掀开,下面是麻袋。赵磊下去看,麻袋里不是芯片,是——石英砂。
“越南砂,其实,一般。”阿英说,“但,够纯。你凯里厂,拉晶,用一部分。还有,那些废酸,四叔的,我运去巴淡岛,再运去印度,换他们的稀土渣。一圈,回来,是‘化工原料’。海关,看不懂。”
这就是陈凡的“蚂蚁链”。不用大船,不用集装箱。用这种沿海岸线蹭的渔船、驳船、散货船,一吨一吨,蚂蚁搬家。
“现在运什么?”赵磊问。
“这个。”阿英从驾驶台下,抽出一卷纸。不是图纸,是清单。
上面列着:高纯石墨坩埚,二手,从日本福岛一家倒闭的硅片厂拆的;真空泵阀,德国二手,翻新过;特种陶瓷环,怡保何伯烧的,混在普通瓷砖里。
“这船,装了二十个坩埚,三十个阀,还有半吨‘怡保瓷砖’。目的地,广西防城港。接头人,你知道。”
“查得严吗?”
“严。”阿英眯眼,看海面,“美国佬,派了人,在岘港,设了‘海事合规观察员’。不是官,是顾问。专门盯,去中国的‘双用途’货。上个月,扣了一船,是别的公司,运了点泵,罚了八十万美刀。”
她转头,看赵磊:“今天,他们也在。就在前面,下龙湾出口,有艘白船,挂着香港旗,其实是美国人租的。叫‘海鹰号’。假装游艇,其实,雷达照我们。”
赵磊顺着她指的方向。远处,确实有一艘白色的大船,干净,亮,甲板上有人在钓鱼,悠闲得像度假。
“绕得开?”
“绕不开。也不绕。”阿英把烟头弹进海,“凡哥说,有些脸,得让人看见。你跟我,站前甲板,别躲。让他们拍。拍清楚了,回去报:顺利号,还是那艘破船,运的还是砂。”
“不怕扣?”
“扣,就扣。扣了,我爸当年教的——死咬住,是‘民用建材’。坩埚,是做坩埚的,不是拉单晶的。阀,是化工厂用的。他们没证据,扣二十四小时,得放。放了,就是一次通关。下次,他们懒得看了。”
赵磊点头。这是“钝感”,用无聊,耗掉对方的敏感。
“但今天,”阿英顿了顿,“有个新东西。你要的。”
她打开另一个铁柜,里面不是砂,是一个泡沫箱,干冰冒着白气。箱里,一个钛合金盒子。
“林伯的槟城厂,拆了台旧炉子,里面的热场毡。石墨的,泡过硅。我们洗了,扫了,辐射值正常。你要的,不是毡,是毡里夹的——”
她撬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焦黑的碳毡,掰开,夹层里,嵌着几片指甲大的硅片碎片。
“报废片。存算一体的测试片。流片失败,扔炉里烧了。我抠出来的。”阿英语气平淡,“凡哥说,你可能需要‘实物’,不是数据。让他们看看,烧过的,什么样。”
赵磊拿起一片。边缘焦,但中间电路纹路,隐约可见。那是深微的第一次CIM流片废片,本该销毁。
“为什么留?”
“留,是给他们看。也给你看。”阿英说,“知道敌人看什么,也知道自己多烂。凡哥说,人,得见过自己的烂,才不怕人揭短。”
船逼近了。白船“海鹰号”,引擎轰鸣,调头,横过来,拦住航路。
海事电台响了:“‘顺利号’,请减速,接受例行检查。重复,减速。”
阿英抓起对讲机,用越南语回了一串,粗俗,大概意思是“赶潮水,没空”。但她手,还是松了油门,船慢下来。
两艘船并排。白船上,下来个小艇,三个人。两个越南海事,一个白人,穿POLO,戴雷朋,举着GoPro。
“Routinecheck.”白人开口,英语,懒洋洋。
阿英立刻切换英语,恭敬,弯腰:“Sir,justsand.Sandforglass.”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海防潮汐,白藤渡人(第2/2页)
“Sand?”白人笑,镜头扫过甲板,扫货舱,扫赵磊。
赵磊站在那,没躲,没笑。让拍。
“Thisgentleman?”白人指他。
“Myboss,fromGuangxi,buysand.”阿英扯谎,脸不红。
赵磊点头,递了根烟过去。白人没接,镜头怼近,拍他脸,拍了很久。
“Mr.Zhao,right?”白人忽然用中文,发音很正,“Weknowyou.Goodchips.”
“Thankyou.”赵磊回英文,平静,“Justbusiness.”
“Business.”白人重复,意味深长。他挥手,让越南海事上去查舱。打开几个麻袋,抓把砂,看,闻,没仪器,纯凭眼。
砂,就是砂。
“Okay.”白人收工,小艇回去。临走,他回头,对赵磊说了一句:
“SeeyouinShenzhen.Or,Penang.”
这句,是威胁,也是告知:我盯着你,从海防到槟城,到深圳。
船重新发动。白船开走,浪晃。
阿英啐了口:“杂种。他爸,以前是驻冲绳的海军。退役,干这个。专吃亚太。”
“查到了?”
“查个屁。例行恐吓。”阿英把舵打满,加速,“但他说Penang,有意思。说明,槟城那条,他们也盯。林伯那边,得小心。”
赵磊把钛盒收好。刚才那一幕,像一场仪式。你让我看脸,我让你看砂。互相亮底,又互相藏真。
“阿英姐,这线,跑了多久了?”
“我爸那辈,二十多年。我,十五年。”她看天,“以前,运的是港货,电器。后来,运的是厂货。再后来,运人。零八年,汶川,运过帐篷。疫情,运过口罩。凡哥说,这船,是‘民’的船。民要什么,就运什么。”
她顿了顿:“现在,运芯片。以后,运什么?”
“运光。”赵磊说,“以后,运算力。像运电一样。”
阿英笑了,第一次,真笑,露出牙:“好。那我改船名,叫‘运光号’。”
当晚,靠岸防城港。
通关,极顺。报关单写:「石英砂,陶瓷砖,废金属件」。海关小伙,认识阿雄,打个招呼,放行。
货卸进一个旧仓库。接头人,是广西本地的,一个壮族汉子,憨厚,只说:“陈先生交代,点清,入库。坩埚,送四川;阀,送上海;瓷砖,送凯里。”
赵磊没走。他留在仓库,打开那钛盒,把烧焦的废片,拍了高清照,发给两个人。
一个,顾晓雨:「看,失败的样子。我们烧过一次,才知怕。」
一个,陈凡:「海面见了。他们认得我脸了。」
陈凡回得快:「脸认得,人认不得。好。船,可以慢了。」
赵磊不解,问阿雄:“慢了?”
“大哥的意思,网,织得差不多了。以后,不用这么偷偷摸摸。要慢慢,走到明面上。”阿雄说,“你回深圳,该见光,见光。他们要来深圳找你,就让他们来。”
这是转折。从“地下”,到“半公开”。
第二天,赵磊飞深圳。飞机上,往下看,南海,云铺得像海。他想,陈凡的网,桩是桩,线是线,船是船。现在,桩都认了,线都通了,网,该收一收,露出水面了。
落地,机场大屏,放着新闻:深微半导体,入选“国家算力骨干企业”。赵磊名字,打了出来。
走出大厅,有记者,堵着。闪光灯,第一次,这么亮。
“赵总,如何看待外界对深微‘海外布局’的质疑?有报道称,贵公司在东南亚,涉嫌规避出口管制?”
赵磊停下,没躲。
“深微,只做一件事:让计算,更便宜,更可靠。我们在全球,合作合规的伙伴,用合规的材料,服务客户。至于质疑——”
他想起阿英的船,四叔的酸,何伯的丝。
“——海水,是咸的。盐,是白的。你问海水为什么咸,不如问,盐,从哪里来。”
记者懵了。
他上车,关车门。助理递手机,北京吴主任办公室,来电。
赵磊接。
“小赵,新闻看了。”吴主任声音,带笑,“有人告你状了。说你在南洋‘织网’。上面问了,我答:是织‘产业链协同’。词儿,好听。你们,悠着点,别太张扬。但,事,可以继续做。”
“明白。”
“另外,下个月,有个会。东盟—中国数字基础设施论坛,深圳办。请你发言。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都来。有些人,当面见见。”
赵磊看向窗外。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
“好。我讲。”
挂了电话,他给阮玉英发微信,一张机场照,配文:「网,露头了。以后,少运砂,多运光。」
阿英回了个表情:竖中指的手势。然后补一句:「坩埚,四川说好用。下次,运点好的。」
赵磊笑了。
他摸出那枚陈凡给的铜螺丝,放在掌心。金属的凉,慢慢被体温捂热。
从贵州的山,到南洋的海,再回到深圳的楼。一圈,走回来了。
但这一次,是带着海风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