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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绣品入宫,得嫔妃喜(第1/2页)
“凤栖阁”的生意,在开张后的头两个月里,如同春雨润物,缓慢而稳步地发展着。郑婶娘为人实在,货真价实,绣品花样新颖,做工精细,尤其擅长绣制寓意吉祥的花鸟、博古、婴戏图样,很对东城一带官宦女眷、富户内宅的喜好。老掌柜周伯经验老到,待人接物圆融周到。郑旺则主要负责进货、跑腿、与牙行及各色人等打交道,虽不算长袖善舞,但胜在勤快实诚,也渐渐摸清了京城的一些门道。
铺子渐渐有了些熟客,虽谈不上日进斗金,但维持开销、略有盈余已不成问题。郑婶娘与两位绣娘日夜赶工,精心制作了一批精品,准备在年节前推出,卖个好价钱。她与郑旺商议,等过了年,生意再稳当些,便在京中物色一两个本地绣娘,一来扩大生意,二来也能更快融入京城风尚。
林墨依旧通过隐秘的纸条与郑家保持联络,得知铺子经营顺利,心中甚慰。他再三叮嘱郑旺,行事需稳,莫要贪图大利,尤其要小心那些背景复杂、出手阔绰的“豪客”,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郑旺一一记下,回信让林墨放心,生意上他们自会谨慎,也嘱咐林墨在衙门里一切小心。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林墨在钦天监继续扮演着木讷寡言、勤勉本分的林司历,对旧案的探查看似已完全停止,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枯燥的文书工作和天文历算的学习中。内官监再无声息,孙司历的刁难也因他的“逆来顺受”而少了新意,转为惯常的忽视。王博士偶尔在公开场合见到他,也只是淡淡颔首。刘老吏依旧守在档案库门口,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一切似乎都已重回正轨,风暴仿佛从未临近。
然而,这平静在一个冬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这日,郑旺正与周掌柜在柜台后盘账。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两位绣娘在后院绣房赶工,郑婶娘则在后面小院晾晒新染的丝线。门帘掀动,走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靛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头戴同色小帽,举止沉稳,眼神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精明。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仆从,拎着个包袱。
郑旺连忙迎上去,拱手笑道:“二位客官里面请,想看点什么?我们‘凤栖阁’的绣品,都是江宁老师傅的手艺,花样时新,做工精细。”
那为首之人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那幅“松鹤延年”双面绣插屏上,顿了顿,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几幅花鸟绣屏和绣画,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点特有的尖细:“听说你们这儿的绣活不错,尤其擅绣花鸟瑞兽?”
郑旺听他口音,似是官话,却又带点说不出的腔调,心下不敢怠慢,忙道:“正是。敝店专营江宁绣品,花鸟、山水、人物、博古,都能绣得。老师傅手艺是家传的,在江宁也有些名头。”
那人“嗯”了一声,走到那幅“松鹤延年”插屏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绣面,问道:“这屏风,是双面绣?两面一样?”
“客官好眼力!”周掌柜此时也走了过来,笑着介绍,“正是双面绣。您看这松针,这鹤羽,两面一般无二,针脚匀细,配色也鲜亮。这松鹤延年,最是吉祥长寿的意头,无论是自家摆设,还是送人贺寿,都是极好的。”
那人又看了几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可会绣凤凰、孔雀这类大件?要精致,用料也要上等。”
周掌柜与郑旺对视一眼,心知可能来了大主顾。周掌柜谨慎答道:“凤凰、孔雀自然能绣。不知客官想要多大的尺寸?是做成屏风、挂轴,还是插屏、座屏?可有指定的图样?”
“图样嘛,要大气祥瑞,最好是‘百鸟朝凤’、‘孔雀开屏’这类。尺寸嘛,”那人略一沉吟,“屏风的话,要四扇或六扇的围屏,用料要最好的杭缎,丝线颜色要正,尤其是金线、银线,不能含糊。可能做得?”
四扇或六扇的“百鸟朝凤”围屏?这可是大工程,用料、工费都不是小数目。郑旺心中一动,面上愈发恭敬:“能做是能做。只是这等大件,费时费力,且用料昂贵,不知客官何时要?可有着急?”
“年节前可能赶出?”那人问。
郑旺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位绣娘手艺虽好,但“百鸟朝凤”这样复杂的大件,至少需两三月功夫,眼下已是冬月,距离年节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太紧。“客官,实不相瞒,年节前赶制,怕是来不及。这等大件,要绣得精细,至少需百日之功。若是急要,小店可先赶制一两扇小插屏或挂屏,精致也是精致的。”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又在店内转了转,看了看其他绣品,最后指着一幅“喜上眉梢”的绣画和一对绣着缠枝莲花的枕顶,道:“这两样,先包起来吧。”
郑旺连忙应了,示意伙计小心包好。周掌柜一边打算盘,一边试探着问:“客官是府上自用,还是送人?若是送人,小店还可按客官要求,在绣品上添加些特定的纹样或题字。”
那人看了周掌柜一眼,淡淡道:“府上女眷用。”便不再多言。
付了钱,那年轻仆从接过包袱,两人便出了店门。郑旺送到门口,见他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往北边皇城方向去了。
回到店里,周掌柜捋着胡须,沉吟道:“东家,方才那位,看气度不像寻常富户,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郑旺一惊。
“嗯。”周掌柜压低声音,“面白无须,嗓音尖细,举止气度也与常人不同。尤其是看货的眼光,挑剔得很,但又不像是纯粹为了压价,倒像是……验看手艺。开口就要‘百鸟朝凤’围屏,这等大件,寻常人家用不起,也用不上。只有宫里,或是那些顶级的勋贵府邸,才用得着。而且,他最后问年节前能否赶出,怕是想在年下宫里用。”
郑旺心头一跳。宫里采办?这可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风险。“周伯,您看准了?真是宫里人?”
“十有八九。”周掌柜神色凝重,“我在江宁时,也见过几次宫里派来采办绸缎绣品的公公,就是这般作派。只是不知,是内廷哪个衙门的,又是为哪位贵人采办。”
正说着,郑婶娘从后院进来,见二人神色,问道:“刚才来客人了?我听着像是大主顾?”
郑旺将方才情形和自己的猜测说了。郑婶娘听完,也怔了怔,随即道:“若真是宫里来的,那是福是祸,可说不准。咱们小本生意,只想安稳度日,可莫要牵扯进是非里去。”
周掌柜道:“夫人说得是。不过,看那位公公的意思,对咱们的绣活还算满意。买了绣画和枕顶,怕是先拿回去给上头过目。若是贵人看了喜欢,只怕还会再来。咱们……得早作准备。”
果然,没过几日,那面白无须的太监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小内侍。他进门便道:“上次那幅‘喜上眉梢’和枕顶,我们主子看了,说绣工尚可。主子想订一幅四扇的‘凤凰于飞’围屏,用料要上等云锦,金线勾勒凤羽,务必华丽精致。年节前可能赶出?”
郑婶娘此时也在店内,闻言上前,福了一福,恭敬道:“这位公公,承蒙贵人看得起。只是四扇云锦‘凤凰于飞’围屏,工艺繁复,便是两位绣娘日夜赶工,至少也需三个多月。如今已是冬月中旬,年节前是万来不及的。若是贵人实在着急,小店可先赶制一扇小座屏,或是一对挂屏,用上好的杭缎,绣以金凤,虽不及围屏大气,却也精致华美,可供贵人赏玩,年节前定能完工。待年节后,再为贵人精心绣制围屏,您看如何?”
那太监听了,沉吟片刻,问道:“小座屏是何样式?可能让咱家先看看图样?”
郑婶娘早有准备,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花样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太监看:“公公请看,这是‘丹凤朝阳’的图样,可绣作座屏,尺寸约莫这般大小。”她又翻了几页,“还有这‘鸾凤和鸣’,绣作挂屏亦是极好。花样、尺寸都可按贵人心意稍作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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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仔细看了图样,又问了用料、工期、价钱。郑婶娘一一答了,价钱报得实在,工期也留有余地。太监似乎还算满意,道:“此事咱家做不得主,需回禀主子。你们且将这两样图样,并各色丝线、锦缎的样品,备上一份,三日后,咱家派人来取。若主子选定,自会下定。”
郑婶娘连忙应下。太监又看了看店内的其他绣品,叮嘱道:“用料务必上乘,丝线颜色要鲜亮正,尤其是金线,绝不能以次充好。若绣得好,主子欢喜,以后少不了你们的生意。若出了差错……”他没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威压让郑婶娘和郑旺心头一凛。
“公公放心,小店诚信经营,绝不敢有丝毫马虎。”郑婶娘连忙保证。
太监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小内侍离去。
送走太监,郑婶娘和郑旺、周掌柜回到后堂,皆是神色凝重。
“娘,看来真是宫里要货。”郑旺低声道,“咱们接是不接?”
郑婶娘眉头微蹙:“接自然是想接。若能得宫里贵人青睐,‘凤栖阁’的名声就算打出去了,日后生意不愁。只是……”她叹了口气,“宫里规矩大,忌讳多,万一哪里做得不合心意,或是被人做了手脚,那可是大麻烦。咱们初来乍到,无根无基,怕是担待不起。”
周掌柜也道:“夫人顾虑得是。不过,看方才那位公公的意思,也只是让备图样和样品,尚未最终定下。咱们先备着,成与不成,还在两可。即便成了,咱们小心谨慎,用料用工都做到最好,不留把柄,或许也能平安无事。这毕竟是个机会。”
郑旺看向母亲:“娘,您拿主意。”
郑婶娘沉思良久,缓缓道:“备吧。图样挑最精细的,丝线锦缎用最好的,样品做得仔细些。至于成与不成,看天意。若是成了,”她目光坚定起来,“咱们就接!但有几条需牢记:第一,所有用料,必须你我亲自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尤其是外头采买的丝线锦缎,要仔细查验;第二,绣制过程,除两位绣娘,旁人不得靠近绣房,以免人多手杂;第三,完工后,仔细检查,不能有丝毫瑕疵;第四,交货时,务必请那位公公或是他指定的人当面验看清楚,立下字据。咱们宁可少赚,也要求个稳妥。”
郑旺和周掌柜点头称是。当下便分头准备。郑旺去采买上好的云锦样品和各色顶级丝线,尤其精心挑选了几种不同成色的金线、银线。郑婶娘则与两位绣娘反复斟酌,在“丹凤朝阳”和“鸾凤和鸣”的图样基础上,又精心设计了几个变体,务求既华美大气,又吉祥端庄,符合宫廷审美。
三日后,那太监果然派了个小内侍来取走了图样和样品包裹。郑家母子与周掌柜悬着心等了七八日,就在他们以为此事或许不成时,那太监再次登门,这次脸色和缓了许多,道:“主子看了图样和样品,选中了‘丹凤朝阳’座屏,云锦用天青地缠枝莲纹的,金线要足赤,凤凰的眼睛要用小颗珍珠缀饰。尺寸就按你们图样上来。年节前腊月二十,必须完工交货。可能做到?”
郑婶娘心中计算,今日是冬月廿三,到腊月二十,不到一个月,时间很紧。但既然贵人选定,再难也要接下。她咬牙道:“能!请公公放心,小店定当竭尽全力,按时交货。”
太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上:“这是定金,五十两。余款交货时付清。务必用心,若有差池,后果你们晓得。”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牌子,递给郑婶娘,“这是进西华门验货的凭证,腊月二十辰时初刻,凭此牌,将货送至西华门,自有人接应。记住,只准两人送货,不得有误。”
郑婶娘双手接过银票和牌子,只觉那牌子入手微沉,冰凉,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繁复花纹,中间似有一个模糊的字迹,但看不真切。她不敢多看,连忙应下:“是,民妇记下了。”
太监又叮嘱了几句务必精心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待太监走远,郑旺拿起那块牌子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周掌柜接过,仔细摩挲,低声道:“这牌子……像是内府监制的腰牌,但规制似乎又有些不同。罢了,既让咱们凭此送货,收好便是。只是这西华门……可是皇城西门,寻常人不得靠近。这趟差事,非同小可啊。”
郑婶娘将银票和牌子小心收好,神色凝重:“既然接下了,便没有回头路。旺儿,你即刻去采买最好的天青地缠枝莲纹云锦,还有足赤金线和上等珍珠,务必亲眼验看。周伯,你去打听一下,往宫里送货,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忌讳,咱们莫要犯了禁忌。我这就和两位绣娘开工,日夜赶制,务必在腊月二十前,将这‘丹凤朝阳’屏风绣得尽善尽美!”
接下来的日子,“凤栖阁”后院绣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郑婶娘与两位绣娘轮班上阵,飞针走线,不敢有丝毫懈怠。郑旺采买回最好的材料,郑婶娘一一验过,确认无误才上绷。周掌柜则多方打听,将能探听到的宫中忌讳、规矩一一记下,反复叮嘱。
林墨从郑旺传递的纸条中,得知了绣品被宫中贵人看中、订制屏风之事。他先是心中一喜,这对郑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遇。但随即,一股深深的不安攫住了他。宫中?西华门?内侍采办?
他立刻回想起内官监的张永,那阴鸷的眼神,莫测的权势。郑家的绣品,会流入哪个宫?哪位嫔妃?会与内官监产生关联吗?会不会无意中卷入宫廷是非?
他恨不得立刻去见郑婶娘,让她推掉这桩生意。但理智告诉他,定金已收,牌子已拿,此时反悔,恐怕会立时招祸。宫中之人,岂是寻常商户能得罪的?更何况,郑家无根无基,推掉宫中的订单,只怕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只能在回信中,用最严厉的语气,叮嘱郑旺和郑婶娘,务必万分小心,用料用工绝不可有丝毫差错,交货时严格按照吩咐,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并让他们仔细回忆那太监的样貌特征、口音、以及任何可能的细节。
郑旺的回信很快,说母亲和他都知晓利害,定会小心再小心,让林墨不必过于忧心,在衙门安心当差。
林墨如何能安心?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为郑家、也为自己经营出的一点平静,可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而被打破。绣品入宫,看似荣耀,实则可能将他们暴露在更复杂、更危险的视线之下。他只能暗暗祈祷,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宫中采办,与内官监、与那些隐秘的过往无关。同时,他也更加警惕自己在钦天监的一举一动,绝不能让任何人将“凤栖阁”与他联系起来。
腊月二十,辰时初刻。郑旺和周掌柜,带着精心包裹、装在特制木匣中的“丹凤朝阳”云锦座屏,凭着那块牌子,忐忑不安地来到了西华门外。守卫查验了牌子,又盘问了几句,才放他们到侧门等候。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小内侍出来,验看了绣屏,点了点头,示意身后两个杂役接过木匣,又给了郑旺一张盖了印的收条和余下的银两,便让他们离开,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郑旺和周掌柜不敢多留,连忙离开,直到走出皇城范围,才松了口气,彼此对视,都看到对方额头的冷汗。不管怎样,货总算交出去了,银货两讫,应该……没事了吧?
他们不知道,那架“丹凤朝阳”座屏,被送入西华门后,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呈到了一位年轻嫔妃的面前。那嫔妃抚摸着光滑的锦缎上栩栩如生、金光璀璨的凤凰,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意,对身旁的心腹宫女道:“这绣工果然精巧,比内府那些呆板的强多了。去,问问是哪个绣庄进的,以后本宫的绣活,就让他们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