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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耀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爸，我......”
啪。
一巴掌抽在左脸上。
“谁让你冒水生的名义去求人？”
徐家耀整个人偏了半个身子，手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
啪。
第二巴掌又来了。
“谁让你把我冯家的脸丢到机械厂去了？”
徐家耀捂着脸，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丝挂在下巴上。
他没低头，积压了太久的火在胸腔里撞来撞去，终于憋不住了。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他的声音都劈了，眼眶通红。
“你在饭桌上说的什么？让我去找水生说话！让我帮建军进厂！我去了，现在出了事，全怪我？”
冯德昌的手又抬起来，作势又要打下去。
马秀兰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老冯！够了！”
冯德昌甩了甩手腕，没再动，但他看徐家耀的眼神，也多了些冷漠。
“我让你去说句话，不是让你冒人家的名去骗。”
一句话，把所有退路堵死了。
徐家耀张着嘴，喉头滚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冯雪梅靠在里屋的门框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没说。
既没有替丈夫求情，也没有劝父亲消气，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就那么站着，表情淡漠，仿佛眼前的这一切跟她都没有关系。
徐家耀看见了，这种漠然比巴掌更疼。
......
第二天。
冯德昌打了三个电话。
中午之前，冯建军就从装卸组回来了。
人事科的女人亲自在他的名字后面划了一道横杠，批注两个字，解除。
冯建军换下那身报废的蓝工装，在冯家院子里洗了把脸，中饭照常上桌。
马秀兰炒了三个菜，其中一个是冯建军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没有人提机械厂的事，好像那几天搬铁件吃灰，跟徐家耀在院门口扭打的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而徐家耀呢？
没有人提他，更没有人去捞他。
冯德昌只托马秀兰带了一句话回来。
“你自己的事，自己收尾。”
徐家耀蹲在机械厂装卸场的墙根底下听完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馒头。
馒头是食堂打的，一毛钱一个，硬得能砸核桃。
他没吃，捏了半天，馒头在手心里碎成渣，掉了一裤腿。
......
之后的日子就是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早上八点搬铁件，中午啃馒头，下午继续搬。
收工后搭车回冯家，进门先看冯雪梅的脸色。
但是她的脸色从来没好过，有时候是冷淡，有时候连冷淡都省了，直接当他是空气。
他在灶台边盛饭，冯雪梅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角余光都不给。
他晚上躺在床沿上，冯雪梅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严实，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现在徐家耀也对冯家的怨越攒越满，但更折磨他的，是另一件事。
冯雪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而他心里那个疑问也一天比一天清晰，孩子到底是谁的？
......
又一个收工的傍晚，徐家耀没回冯家。
他在县城和村子之间那条岔路口拐了个弯，往村卫生所走。
卫生所在村西头，两间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油漆剥了大半。
坐诊的是老赵头，六十多了，在村里接生看病干了一辈子，谁家媳妇什么时候怀的，几月份生的，他比当事人记得还清楚。
徐家耀进门的时候，老赵头正在柜台后面配药，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赵叔。”
“哟，家耀啊。”
老赵头抬了抬眼皮。
“找我有事？”
徐家耀在条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
“没什么大事，就是雪梅怀孕了嘛，我这当丈夫的想多了解了解。”
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一个关心妻子的准爸爸。
“她以前身体怎么样？怀孕之前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老赵头配药的手没停。
“雪梅那丫头身子骨还行，就是以前来过几次，说胃口不好，老恶心。”
“我还给她拿过止吐的药，那阵子她瘦了不少，我还以为是胃出了毛病，让她去县医院查查，她没去。”
徐家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
“什么时候的事？”
老赵头歪头想了想。
“六月底？还是七月初来着……对，肯定是七月上旬之前，我记得那会儿刚过完端午没多久。”
七月上旬。
徐家耀的耳朵开始嗡嗡响，他的婚期是七月二十九。
而他真正碰到冯雪梅，是八月中旬。
七月上旬，冯雪梅就已经在恶心，止吐。
那个时候，他连冯家的门还没进。
“家耀？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量个血压？”
老赵头看了一眼徐家耀的脸色，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不用。”
徐家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谢谢赵叔。”
他转身走出卫生所。
外面天已经黑了，村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火亮着。
他站在路边，凉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浑身发冷。
不是猜测了，时间对不上，怎么算都对不上。
......
同一天晚上。
徐家杂屋里，煤油灯点着，火苗稳稳的。
沈月坐在桌边，翻着那个红皮硬壳的记账本，用铅笔在新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徐水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卷草绳和两根削好的木桩。
“水生哥，今天顾老板那边结了多少？”
“四十一。”
沈月在本子上记下，又翻到前面，把这个月的数字加了一遍。
加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吭声，只是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
徐水生把木桩靠在墙边，搬了条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月儿，我想跟你说个事。”
沈月抬头看他。
“我今天去村东头转了一圈，看了两块地。一块在老槐树后面，地势高，不积水。还有一块靠山脚，离水井近。”
沈月愣了。
“你想……盖房子？”
“先申请宅基地，地批下来再慢慢盖。”
沈月放下铅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账本的封面。
“水生哥，这里虽然小了点，可现在也挺好的，再建房得花很多钱。”
徐水生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杂屋那扇门上。
门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上次徐家耀来闹的时候踹的，再往前，吴美凤冲进来抢电视，门框上被她的手指抠出几道指甲印，到现在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