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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梅呢？
嫌他挣得少，嫌他没门路，嫌他一个大学生回了村跟个泥腿子没区别。
“你那个文凭到底有什么用？”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身，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意味。
“我爸的意思，让你去镇上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安排个正式的活。你天天在家待着算怎么回事？”
“我才刚毕业，分配还没下来......”
“那你催啊。”
冯雪梅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脸上不耐烦的神情根本不掩饰。
“催不动就自己想办法。冯家不养闲人。”
徐家耀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比嫌弃更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新婚夜那天，冯雪梅就推了他。
说喝了酒不舒服。第二天也推，第三天还推。
不是说来了月事，就是说肚子疼，要么干脆背过身去装睡。
头几天他当真了。
到了第二个星期，他试着伸手搂她腰，冯雪梅整个人弹开，动作快到让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轻点行不行？我最近胃不好，别碰。”
徐家耀的手僵在半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盯着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冯家的院子比徐家气派得多。
三间正房，砖瓦结构，窗户是玻璃的，院子里还铺了水泥地。
条件好是好，但他总觉得自己住的不像是家，更像是借住。
......
八月底的一个早晨，冯雪梅在灶房吐了。
面条刚下锅，油花在水面上荡了一圈，她闻到那股味道，胃里猛地翻了个个儿，扶着灶台弯腰干呕了好几下。
冯德昌的老伴许桂芳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了镇上卫生院。
下午回来的时候，许桂芳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有了。”
她把一张化验单拍在桌上。
“一个半月了。”
冯德昌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提了提，沉稳地嗯了一声。
冯雪梅坐在旁边，手搭在小腹上，表情得体地笑着，眼睛没看任何人。
徐家耀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笑出来了。
一个半月，结婚一个半月，老婆就怀上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他徐家耀，二十二岁，大学生，村支书的女婿，马上就要当爸了。
这比考上大学还神气。
他兴奋了一整天，晚饭多喝了两杯酒，觉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徐家。
......
吴美凤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徐家耀一路小跑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妈！”
徐家耀一把抓住她胳膊。
“雪梅怀了！一个半月了！”
吴美凤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扔出去。
“真的？”
“镇上卫生院查的，化验单都出了！”
吴美凤把盆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拍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我就说嘛，我徐家的种就是厉害！”
她拉着徐家耀的手来回摇，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妈要抱孙子了！”
正说着，杂屋那边的门开了。
沈月端着盆出来倒水，动作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往下倒。
徐家耀正在兴头上，一扭头看见她，嘴上的话立刻拐了个弯。
“嫂子也在呢？”
他靠在院墙上，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来。
“大哥呢？”
沈月没搭话。
“我跟你们说个喜事。”
徐家耀清了清嗓子，声音拉得很高，像是故意说给全院子听的。
“雪梅有了，一个半月。”
沈月手里的盆停了一下，恭喜两个字还没出口，徐家耀后面那句话已经跟上来了。
“我们差不多时候结婚的吧？”
他看了看沈月，又看了看杂屋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雪梅都怀上了，你们这边怎么还没动静？”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神情各异。
吴美凤在旁边没拦，甚至嘴角还往上弯了弯。
徐家耀又补了一句。
“不会是谁不能生吧？”
沈月的脸一瞬间涨红到耳根，她攥着盆沿的手指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种话，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比骂人还狠。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水生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磨刀石的灰，他刚在里面给柴刀开刃。
他看了看沈月的脸色，又看了看徐家耀。
他走到沈月身边，伸手把她手里的盆接过去，放到地上。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徐家耀。
“怀上了？”
徐家耀点头，笑容越发灿烂。
“这么快？”
徐家耀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随即又扬了回来。
“那当然，这说明......”
“说明你有福气。”
徐水生把话接过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拍了拍徐家耀的肩膀。
“好好对人家。”
说完，他牵起沈月的手，转身进了屋。
门也被关上。
院子里只剩吴美凤还在絮絮叨叨念叨抱孙子的事。
徐家耀站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不怎么使得上劲了。
“这么快。”
这句话让他下意识开始算日子。
结婚是七月二十九。
今天八月底，满打满算一个月出头。
卫生院说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
他脚步慢下来。
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半天没动。
风把院子里的鸡毛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可下一刻，他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
再说了，冯德昌是村支书，冯家在这十里八村什么名声？
冯雪梅要是有那种事，冯家能不知道？
他把那个念头像揉废纸一样攥成团，塞到脑子最深的角落里。
不敢想。
五分钟前他刚在全家人面前笑着说我要当爹了。
十分钟前吴美凤已经开始盘算给孙子做虎头帽了。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先犯嘀咕，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吴美凤炒了三个菜。
这在她灶上算破天荒，平日里徐家的饭桌就是玉米粥配咸菜，偶尔多一盘炒鸡蛋，已经算加了餐。
今天不一样，徐家耀回来报喜，她恨不得把灶台掀了重搭。
徐忠山没上桌，他说腰疼，在里屋躺着。
实际上是不想坐。
桌上就母子二人，吴美凤给徐家耀夹了一筷子腊肉，嘴里念叨着怀了就好，怀了就好，话说到第三遍，拐了弯。
“你是不知道这些天你不在家，你嫂子闹得多凶。”
她夹菜的筷子往杂屋方向虚点了一下。
“那天在村口，当着赵大嫂几个人的面，拦我！抢我手里的东西！还说什么你也别碰我的衣服，你说说，我在这个家操持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过话？”
吴美凤甩手把筷子拍在桌沿上，碗碟跟着响了一声。
“后来更过分，我搁在墙根下面的粮柜，她直接动手拖！连拖带拽往院子中间搬！那是我陪嫁带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