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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耀手里的盘子摞得太高，最上面一个晃了两下，他赶紧用下巴顶住，弯着腰一路小跑进了后厨。
灶台边的热气扑上来，他把盘子放下，撑着案板喘了口气。
有个喝多了的老头歪歪斜斜晃进来找厕所，路过的时候重重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倒插门姑爷就是不一样，以后可得好好孝敬岳父。”
老头说完自己先笑了，打着酒嗝摸着墙走了。
徐家耀站在油腻的灶台边，胸口别着的大红花被蒸汽熏得塌了半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很不服气，但是他现在只能安慰自己。
这些都是暂时的。
等站稳了脚跟，谁还敢拿这种话挤兑他？
冯德昌是村支书，手里握着多少资源？
只要搭上这条线，别说村里这些人，就是镇上的干部，以后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大红花捋正，端起两箱酒走了出去。
......
客人走得差不多是下午四点。
院子里杯盘狼藉，桌椅歪七扭八，地上的鞭炮纸屑被风卷到墙根底下。
冯建国已经把礼账本收了起来，表情看不出喜怒。
冯德昌在堂屋泡了壶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把徐家耀叫了进去。
冯雪梅也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搭在小腹上，脸上还挂着新娘子的喜庆劲儿。
“坐。”
冯德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家耀坐下来，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他以为是喝完喜酒的家常话，岳父认女婿，再说几句勉励的场面话。
没想到，冯德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看看。”
纸上的字不多，但排列整齐，一看就是提前拟好的，连标点都没错。
第一条，婚后居住冯家，家庭事务以冯家意见为先。
第二条，夫妻日常开支由小两口自行承担，不从冯家支取。
第三条，婚礼期间产生的人情往来和酒席欠款，由新人双方共同负责偿还。
第四条……
第五条……
徐家耀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酒席欠款？
十五桌席面，一桌一百二。
收的礼金能抵多少？
他今天在席面上转了一圈，心里多少有数，冯家这边的亲戚随礼虽然比徐家那头大方，但也撑不起这个窟窿。
这等于是把婚礼的亏空，转嫁到了他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冯德昌。
“爸，这些是不是没必要写这么清楚？”
冯德昌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
“既然进了冯家的门，规矩就先说清楚。”
他看了徐家耀一眼，语速不快。
“你是大学生，总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徐家耀嘴唇动了动，想说这跟担当没关系，话到嘴边被冯雪梅截住了。
“家耀，今天大喜日子，你非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冯雪梅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尾调，但眼神一点没飘，直直盯着他。
“先签了再说。”
堂屋外面还有零星的说笑声，冯建国的脚步在门口来回走，也不知道是在收拾桌椅还是在听动静。
徐家耀握着笔，纸上的字一条条看过去，每一条都像绑在脚脖子上的绳扣。
他想放下笔，但往哪放？
刚才在席面上敬了一圈酒，全村都知道他是冯家的女婿了。
这时候闹翻脸，出去怎么收场？
吴美凤砸进去的六千块钱，也全打了水漂。
他看了冯雪梅一眼。
冯雪梅朝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他拿笔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
笔尖落在纸面上，签下了徐家耀三个字。
落笔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原本想象中的飞黄腾达，跟此刻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感觉，好像隔着点什么。
但紧接着，他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至少比徐水生强。
那个人现在还窝在杂屋里，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媳妇是个穷支教老师，婚礼都没办。
而自己好歹是村支书的女婿。
起点不一样，终点怎么可能一样？
他把笔放下，笑了笑。
“行，听爸的。”
分灶后的日子过得比徐水生想的还快。
县城棉纺厂家属区那条路，他半个月里跑了六趟。
头几趟靠两条腿走，单程两个半小时，天不亮出门，中午前收摊。
后来摸清了镇上拖煤的老周每隔三天要去县里拉货，搭他的拖拉机能省一个多小时，代价是帮老周卸一车煤球。
山货的品种也在扩。
除了笋干鱼干干蘑菇，他又加了野蜂蜜，干辣椒和腌酸笋。
野蜂蜜是从山里一个老猎户手上收的，猎户年纪大了爬不动树，蜂蜜年年有剩，一斤只要两块钱。徐水生转手卖到县城，八块。
三号楼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果然成了固定客户，不但自己买，还介绍了同楼的几家。
有个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姓马的女人，每周固定要两斤笋干，一斤干蘑菇，说是她婆婆从山区嫁过来的，就好这口。
徐水生给她单独留货，价格不变，但每次多搭一小包野山椒。
不值几个钱，但马主任记住了这份妥帖。
偶尔他也替县城小商户捎货跑腿，粮油店的老陈要从镇上进一批菜籽油，自己没空去，给了徐水生五块钱跑腿费。
五金铺的刘老板让他从村里收几十斤干柴火，送到铺子后面的库房。
零零碎碎，东一笔西一笔。
半个月下来，他把赚的钱在枕头底下摊开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七块四毛。
不多，但够用了。
第一件事，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床新棉被，一条褥子。
营业员是个小姑娘，看他在柜台前翻来覆去摸了三遍面料，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给新媳妇买的。
徐水生没吭声，挑了那床最厚实的，六斤棉花的。
第二件事，买铁锅。
旧灶上那口锅是吴美凤淘汰下来的，锅底有个指头粗的沙眼，炒菜漏油。
他在五金铺挑了一口新的生铁锅，二十六块，搬回家架上去的时候还烫了一下手。
第三件事，脸盆。
沈月一直用一个搪瓷缸子洗脸，缸子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洗脸得分三次。
他买了两个铝皮脸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
第四件事，从供销社扯了两尺靛蓝色的粗棉布。
不贵，布头角料拼起来的，但颜色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