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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里很快熄了灯。
杜明川打着哈欠关好窗户，压根没有察觉，外面墙根下还蹲着一个人。
徐家耀在夜风里一直守到后半夜，确认院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揉着已经麻木的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了附近的小旅馆，找了个通铺对付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两个冷馒头，早早守在物资局转运站斜对面的巷口。
杜明川在县城里照常上班喝酒，乡下冯家的院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徐家耀一连几天没有回家，连一封口信都没有往回捎。
马秀兰端着喂鸡的麸皮盆站在院里骂骂咧咧，手中的竹瓢敲得震天响。
“这个丧门星，被民兵按在地上教训一顿还不知道长记性，跑出去野了这么多天，最好直接死在外头！”
冯雪梅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上也跟着母亲一起嫌弃。
“他能有什么出息？全身上下连五块钱都掏不出来，指不定正在县城哪个桥洞底下要饭。让他滚，最好一辈子都别回这个家，我一看见他那张窝囊脸就反胃！”
话骂得很狠，她手里的瓜子却嗑得乱七八糟，好几颗连皮带仁都吐在了地上。
……
与此同时，县城东片老供销社的后街，迎来了自从立集以来最热闹的几天。
郑世坤连同手下十几个混混全被关进班房，城郊西头的黑仓库，也被派出所和市场管理处联合查封。
这天一早，徐水生刚帮何小莲把竹筐摆好，斜对面卖红枣的老孙头便搓着手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卖花生的汉子和几个老摊贩。
老孙头指着东头路口，嗓门格外洪亮。
“水生兄弟，你还在这个旮旯里蹲着干什么？东头入口那个带棚子的大摊位空出来了！刚才市场管理处的人来巡街，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商量过。郑世坤那伙人能进去蹲大牢，全靠你带头把他们端掉，那个头号好位置，理应由你顶上去！”
周围不少买主和摊贩都停下脚步，向这边看了过来。
徐水生却伸出手，按住了卖花生汉子正准备抬起的桌角。
“桌子和竹筐都不用搬，我就在这里摆。”
卖花生的汉子愣了一下，手还扶在桌沿上。
“为什么？水生兄弟，那个位置的人流量比这里大一倍还不止。再把郑世坤留下的收货渠道接过来，你躺着都能挣差价，这种现成的便宜为什么不占？”
老孙头也跟着着急。
“是啊，水生。你要是不去，过两天说不定就被城南或者西街那些眼红的二道贩子抢走了！”
徐水生摇了摇头，把被他们挪歪一点的木桌重新摆正。
“他们想要，尽管去拿。”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看懂他的打算。
只有徐水生自己清楚，他若是真的搬过去，接下那帮二道贩子的线路，在外人眼里，他便成了第二个郑世坤。
将全部精力耗在抢地盘防暗算的烂泥塘里，看着风光，实则根本做不成长久的正经生意。
上午十点多，集市上的早高峰刚刚过去。
徐水生把账本交给何小莲，自己拎着一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去了杂货铺后院。
周庆发已经赶着板车等在院里，正蹲在井台旁，呼哧呼哧地喝着凉水。
看见徐水生进门，他赶紧抹了把嘴站起来。
“水生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前两天刚送来一批干菌，小莲那边应该还没有卖完吧？”
徐水生没有寒暄，直接将帆布包放到石桌上，拉开了拉链。
这些钱，是他这段时间卖山货的收入，再加上过去积攒的大半身家，足足有八百多块。
周庆发低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他条件反射地向院门外望了望，随后压低声音。
“我的亲娘！水生哥，你把这么多钱全揣在身上干什么？咱们这是要去买骡子，还是准备在县城盘个铺面？”
徐水生将帆布包向他面前一推。
“不买骡子，也不盘铺面。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只在咱们村里收货了。拿着这笔钱，把周围十里八乡的村子全跑一遍。不管是干菌、野生土蜂蜜、猎户手里的熏腊肉，还是山里晒干的板栗、山核桃，只要品相好、足够干爽，有多少就收多少。”
周庆发咽了口唾沫，伸出去摸帆布包的手又缩了回来。
“水生哥，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天气才刚转凉，城里人连冬菜都没开始囤。咱们一下收这么多东西回来，万一堆在屋里卖不出去呢？这可是八百多块钱，真要全砸手里，咱俩卖裤子也赔不起！”
徐水生看着院角那几筐刚从山里拉下来、还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干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前世一九九七年入冬前的行情。
就在这个月底，省城几家国营大厂和南方来的采购商，会突然到县里设点，大肆采购山野特产和熏制腊味，运往外地。
再加上城里十几家饭馆陆续更换冬令炖菜菜单，对优质山菌，土蜂蜜和熏制山货的需求会成倍增长。
前世这个时候，县里绝大多数摊贩还在按部就班地零散进货，根本没有看懂风向。
等十几天后收购价突然蹿高，他们再想往山里跑着收货，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第一批好货，早已被几个消息灵通的外地商贩用低价收了个干净。
这一世，郑世坤才刚倒台。
东片那帮二道贩子正忙着争抢他留下的大摊位，一个个为了眼前那点地盘打得头破血流，根本没人顾得上往乡下跑。
这正是徐水生将整个县城周边优质山货全部拢进手中的最好机会。
“放心去收。只要货好，就不怕卖不出去。”
徐水生拍了拍那只沉甸甸的帆布包，声音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痛快。
周庆发跟在徐水生身边跑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水生哥露出这种稳操胜券，又隐隐带着兴奋的神情。
周庆发一咬牙，双手抱起帆布包。
“成！水生哥，我听你的！我这就回乡下找人放话，把周围几个山村的好货全给咱们收回来！”
接下来的三天，徐水生借用的那间后院厢房，彻底变成了山货中转站。
徐水生两世为人，平时碰上再大的事都能绷住脸。
可这几天站在院中，看着一车又一车上等山货源源不断卸下来，再算算十几天后即将全面打开的销路，他的嘴角始终向上扬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到了第三天夜里，最后一批货一直卸到十点多才结束。
厢房里亮着两盏六十瓦的大灯泡，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靠窗的木桌旁，沈月身上披着一件徐水生的蓝布褂子，正低头拨着算盘。
她左手压着何小莲递过来的草单，右手握着钢笔，在总账本上一笔笔核对斤数、单价和已经付出去的定金。
徐水生与周庆发则光着膀子，把称完的山货分门别类装进麻袋和竹筐，一袋袋向上堆，一直垒到半人多高。
众人忙到后半夜一点多，最后一袋风干板栗终于扎紧袋口，被稳稳放到了货堆最上层。
“成了！全入库了！”
周庆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何小莲也把大磅秤放到地上，扶着竹筐慢慢坐到小板凳上，一边捶着发胀的小腿，一边累得直吐舌头。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堆几乎占满大半间厢房的山货，腊味和蜂蜜桶上时，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庆发望着那座用麻袋和竹筐堆出来的小山，咧开嘴嘿嘿直乐，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沈月站在灯下，转头看向正在用毛巾擦汗的徐水生，白净的脸上同样带着掩饰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