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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西麦翁·杜卡斯(二)
里昂的心猛地一沉。
外公的好友,约安尼斯·杜卡斯——已经去世三年了?
而且是在安德洛尼卡当政时期被调离核心军区,病逝边陲?
里昂一时间有些失望。
那位忠信的前总督已物是人非,眼前的西麦翁虽然彬彬有礼,但毕竟是个陌生人,一个继承祖父职位的年轻贵族。
他对皇帝的忠诚如何?对布拉纳斯的态度如何?是否还能像他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可以依靠和合作的自己人?
里昂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向西麦翁致意:「原来如此——请节哀,总督阁下。是我消息滞后,唐突了。得知此不幸,我也深感遗憾。」
西麦翁摆了摆手,姿态洒脱:「殿下不必介怀,祖父是军人,为帝国马革裹尸亦是归宿。只是——殿下此行是去与布拉纳斯大统帅汇合吗?为何方向似乎是往尼西亚?」
里昂心中一凛,他最好不要轻易透露与布拉纳斯的冲突,尤其在对这位新总督底细不明的情况下。
他含糊地回应:「大统帅自有其战略谋划。我军经历此前遭遇战,需要稍作休整补充,因此决定先往尼西亚,略作补给,再定行止。」
「遭遇战?」西麦翁眉头微挑,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是了,听闻桑加里奥斯河畔有小规模冲突。殿下初次来安纳托利亚便经历战阵,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殿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军务在身,我不能久留,但有些话——或许对殿下有所帮助。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个提议有些突兀,但西麦翁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严肃。
里昂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亨利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听听,但要保持警惕。
里昂点头,随即与西麦翁策马离开大路,来到侧翼一处远离双方军队,视线开阔但不易被偷听的土坡背面,只带了亨利和西麦翁的一名沉默的亲卫队长。
停下马,西麦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变得意味深长。
「殿下,」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您不去多利留姆与布拉纳斯并肩作战,反而带着军队返回尼西亚——恐怕不是简单的休整补充吧?是不是我们那位战功赫赫丶脾气也赫赫的东线大统帅,亲手把您给——礼送」回来的?」
里昂心中警铃微作,西麦翁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期。
他继续保持着谨慎的含糊:「布拉纳斯大统帅用兵如神,自有考量。我们作为客军,配合主军行动便是。」
「哈哈哈!」西麦翁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让里昂觉得有些刺耳。
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殿下,您就别在我面前「配合主军了。
您在桑加里奥斯河打的仗,用的车阵,我都听斥候详细报过了。打得很漂亮,以寡敌众,临危不乱。布拉纳斯那老家伙,肯定是把你们当成了钓突厥人的香饵,自己藏在林子里等着收网。事成之后,以他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脾气,还有对你们这些拉丁盟友一贯的做派,能给你们好脸色看才怪!不把你们奚落得灰头土脸,他就不叫「野猪,布拉纳斯了!」
他这番话,几乎将里昂的经历和感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且说得直白无比,毫无顾忌里昂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西麦翁,等待他的下文。
亨利则在一旁,警惕地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总督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见里昂不答话,西麦翁也不以为意,笑道:「殿下不必对我如此戒备。我祖父是您外公的好友,他老人家一生忠信勤勉,我虽不才,也时刻铭记祖父教诲,忠信于当今巴西琉斯陛下。」
「布拉纳斯在尼西亚驻军这一个多月,」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的做派,他的言论,他对君士坦丁堡若有若无的抱怨,对陛下和康托斯特法诺斯元帅那份藏不住的傲慢——我早就看在眼里。他是个能力超群的统帅,这点我承认。但他更是一头喂不饱丶也拴不住的猛兽。陛下和元帅用他,是不得已;我作为地方总督,配合他,也是职责所在。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懂他的野心,不代表我赞同他的跋扈。」
他看向里昂,眼神变得认真而坦率:「您是巴西琉斯的盟友,是受陛下和元帅正式邀请而来的援军,更是我祖父故交的血脉。于公于私,我西麦翁·杜卡斯,都理应秉持祖父遗志,忠信于陛下,相助于殿下您。」
里昂挑着眉,思索着。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对方的言辞确实极具说服力,也符合他的期望。
他微微颔首:「总督阁下的心意,我明白了。非常感谢。」
「只是,」西麦翁话锋一转,无奈道,「眼下我确实腾不出手来给您更多的帮助。布拉纳斯的军令紧迫,命我速率本部兵马赶赴多利留姆与他汇合,军情似火,不敢耽搁。恐怕无法在尼西亚款待殿下,与您详谈了。」
这很合理,里昂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西麦翁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羊皮纸本和一支炭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戒指。
他将这页纸小心地撕下,递给里昂:「殿下可持此手谕,返回尼西亚。我留守城中的总管和各级官吏见到它,必然会以最高规格接待您和您的军队,补给丶休整丶医疗,一应需求,都会优先满足,绝无怠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看殿下似乎去意已决,若想尽快返回君士坦丁堡,向陛下和元帅面陈东线详情,走陆路太过周折。我可以让总管为您安排几艘稳妥的船只,直接从尼西亚的基济库斯港走海路返回金角湾。这样既快捷安全,也能让殿下和将士们少些奔波劳苦。您看如何?」
好周到的考虑。
里昂接过手谕,诚恳地道谢:「总督阁下思虑周全,雪中送炭,我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西麦翁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殿下言重了。同为陛下效力,分内之事。那么,我先告辞了,军务紧急。祝殿下一路顺风,在尼西亚好生休整。我们——后会有期。」
他再次行礼,然后利落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向自己的军团飞驰而去。
里昂和亨利驻马原地,望着那支重新开始行进的帝国大军,以及西麦翁消失在队伍中的身影。
「你怎么看?」里昂低声问亨利。
亨利沉默了片刻。
「太顺利了,殿下。」他缓缓开口,「也太——周到了。简直像是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条退路,或者说,一条他希望我们走的路。」
「你是说他别有所图?」
「不一定是有恶意。」亨利斟酌着词句,「但这份热情和友善,超出了正常礼节甚至故交之情的范畴。他明确点破我们与布拉纳斯的矛盾,急切地表明自己站在皇帝一边,然后立刻提供所有我们需要的便利,尤其是——主动建议并安排我们尽快从海路离开。」
亨利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为什么这么希望我们尽快离开安纳托利亚?回到君士坦丁堡?是真的纯粹为了帮我们,为了向皇帝表忠心,让我们去告状?还是——有别的考虑?
比如,不想让我们在尼西亚久留,看到或听到什么?或者,确保我们以一种安全的方式,将布拉纳斯的事情带回君士坦丁堡,从而在中央制造某种——他乐见其成的压力或局面?」
里昂的心沉了沉。
「我们没有证据。」里昂最终说道,将手谕小心收好,「而且,他提供的帮助是实打实的,我们也确实需要。拒绝显得多疑且愚蠢。但是——」
「留个心眼。」亨利接道,脸上重新浮起那惯有的狡黠的笑容,「就像对付路上的泥泞一样,别人送上门的路,走的时候也要看看脚下实不实在。我们先去尼西亚,补给要拿,休息要有,但眼睛要亮,耳朵要灵。至于船——上了船,也不意味着不能靠岸,不是吗?」
里昂点了点头。
此行真的给他开眼了。
帝国的水,深——太深了,深不可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