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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三个名字
海贼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立在焦土中央的男人。
素白衣袍,金发披散,手里那根黄金权杖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安努斯。洛克斯海贼团真正的二号人物,实力与洛克斯不相上下的怪物。
如果是他接手蜂巢岛————海贼们心里盘算着,竟不约而同地觉得,似乎也不坏。
安努斯虽然冷酷,却从不滥杀。他在蜂巢岛住了那么多年,通天塔周围的海贼们都知道规矩一只要不招惹他丶不招惹他的人,他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种老大,比王直那种喜怒无常丶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不对就拔刀的强得多。
但安努斯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朝人群的方向投去哪怕一瞥。他正偏过头,低声与身侧的迪乌米尔说着什么。
迪乌米尔垂首听着,不时点头,缠绕黑色绷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从他微微侧身的姿态能瞧出,他在认真回应。
迪乌米尔说的是那伙海贼的事。
上回他押运黄金遭王直与加林三人伏击时,方舟箴言被荆棘拖住,甲板上他与王直加林缠斗,底下却有十几号海贼教众被一夥不知天高地厚的海贼从侧翼冲乱了阵脚。
那伙人不是羽人天兵,也不是迪乌米尔安排的援军,纯粹是蜂巢岛上的海贼,趁乱抄家伙帮了羽人天兵一把。
赌注是命,赌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赌输了就是死。
后来王直腾出手来,那伙人一个没跑掉,全被扔进了地牢。
安努斯听完,点了点头,转过身,终于面向那些远远站着的丶噤若寒蝉的蜂巢岛海贼们。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像被风拂过的草。
安努斯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刻意施加压力,但每一个被那视线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眼。
「之前那伙人,」安努斯开口,「在哪里。」
海贼们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抢着回答「在地牢!」
「王直把他们关在地牢里了!」
「骷髅大楼底下,入口在东侧!」
「我带您去!」
安努斯没有理会那些自告奋勇的声音,只是朝迪乌米尔递了个眼神。
迪乌米尔会意,点了几个羽人天兵,振翅朝骷髅大楼的方向飞去。
骷髅大楼是洛克斯时代留下的建筑,王直接手后没动它,仍旧作为蜂巢岛的权力中心使用。
大楼底下的地牢安努斯也去过—一当年洛克斯在那里关过几个不听话的海贼船长,阴冷潮湿,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
约莫一炷香,迪乌米尔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海贼,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镣铐留下的淤痕和擦伤,面色苍白得像在地窖里捂了太久的萝下。
领头的是个光头,头顶横着一条旧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后脑勺。走出地牢时他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抬手遮了遮,然后看见了安努斯,随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来,在安努斯面前站定。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上来,稀稀拉拉站成一排,姿态说不上整齐,但脊背都挺得笔直。
「安努斯大人。」光头开口,「上回的事,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不惯王直那个杂碎。」
安努斯看着他。光头被那目光盯着,肩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但他没有躲开视线。安努斯点了下头。
「叫什么。」
「加尔。」光头说,「西海来的。」
「加尔。」安努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把它存进记忆的某个抽屉里。
「从今天起,蜂巢岛的金矿,你替我看着。开采出来的黄金,我要七成。剩下的三成,你和岛上的人自己分。
「」
加尔愣住了。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愣住了。远处围观的海贼们同样愣住了。
七三开—一—这个比例比王直在位时还要苛刻。
王直当初拿六成,剩下的四成由岛上的海贼们按势力大小分配,虽然到普通海贼手里剩不下几个子儿,但好歹有个念想。
现在安努斯一开口就是七成,直接砍掉了一成半的份额。
但愣归愣,没有人出声。远处的海贼们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一七成,剩下的三成还要那么多人分,到手的肯定比王直时期少。
但少归少,总比丢了命强。
安努斯的规矩向来简单:听话的活着,不听话的去死。他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命值不值那一成半的黄金,结论是—一不值。
安努斯的视线从加尔身上移开,扫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有没有意见?」
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此起彼伏地摇晃起来一不是摇头,是点头。
有人高声应了句「没问题」,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便有第二个丶第三个人附和。
没问题没问题,声音稀稀拉拉地汇成一片,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没有人想死,这是蜂巢岛唯一的共识。
安努斯收回视线。加尔还站在他面前,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还站着,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地牢里还关着别人?」安努斯问。
「有。」加尔点头,「王直抓了不少人。有些是得罪了他的,有些是他在岛上瞧不顺眼的,还有些————」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就是路过。」
「放出来。愿意留下的,归你管。不愿意的,给条船。」
加尔又点头。
这次他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再抬起来时,那双被地牢的黑暗泡了许久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感激,是那种被从悬崖边拉回来的人才会有的丶劫后余生的丶带着一丝恍惚的清醒。
安努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方舟箴言走去,素白的衣袍下摆扫过焦黑的地面,沾了些灰烬。
羽人天兵们开始收拢队形,洁白的羽翼次第收敛,从空中落回甲板。
航空一号与航空二号的船底贝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丶持续不断的嗡鸣,气流将地面的灰烬吹得四散飞扬。
加尔站在原地,目送那三艘飞船缓缓升空。
黄金船身在攀升的日光里亮得晃眼,航空一号与航空二号分列左右,船影掠过港口丶掠过礁石丶掠过海面,向西飞去。
他身后有人小声问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应。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道旧刀疤。
三艘飞船的轮廓在天边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那片被阳光烧成淡金色的云层里,消失不见。
且说加林从海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见了光,数百盏蜡烛在头顶极高的穹顶上排列成环,火焰一动不动,像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玻璃珠。
玛丽乔亚,盘古城,权力之间底下的深层密室。
那座密室没有门,没有窗,唯一的出入口是穹顶正中央那个被魔法阵封住的竖井。
他和玛菲丶索玛兹从竖井里浮上来时,脚下那个黑色的魔法阵正缓缓收敛光芒—一那是将他们从蜂巢岛外海直接召回圣地的传送阵,只有神之骑士与五老星有权使用。
魔法阵的纹路在石质地板上逐渐黯淡,像烧红的铁条冷却后变成暗沉的灰黑。
水渍从三人身上淌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反射着烛光,亮晃晃。
加林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湿漉漉的石板,大口喘气。海水从他发梢丶袖口丶
衣摆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密室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的右手还在抖,像骨头被人抽掉了一根,剩下的骨架勉强撑着,但随时会散。
玛菲伏在他左边,胸腔那个窟窿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血管的纹路隐约可见。她趴在地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破风箱似的声响。
索玛兹蜷在最右边,抱着自己的小腿,那条被雷擦伤的小腿上,黑色纹路仍未完全消退,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条钻进血管的蚂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烛光之外,五道影子缓缓步出黑暗。
五老星。
萨坦走在最前,沃丘利与纳斯寿郎左右相随,庇特和玛兹稍稍落后。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正装,领口严丝合缝,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五根移动的丶沉默的石柱。
萨坦在加林面前三步外停住,垂着眼,视线从加林湿透的发顶移到玛菲仍在微微痉挛的肩胛,再移到索玛兹小腿上那些尚未消退的黑色纹路。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眼神却像屠夫在检查一块被送回来的丶不合格的肉。
「发生了什么?」
加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在直立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脆响。接着站定,抹了把脸上的水。
玛菲和索玛兹也相继爬起来,三人湿淋淋地站在五老星面前,脚下水洼里的倒影被烛光切得支离破碎。
「天灾他掌握了一种————能杀死我们的力量。」加林说。
当天灾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丶细微的颤音。
五老星沉默着。
不是不相信—一加林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费加兰德家最骄傲的圣丶
神之骑士团最高司令官丶与「御大」签订深海契约的男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皮。
他的骄傲还在,但骄傲底下压着的,是恐惧。
「不死身。」萨坦的声音仍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们的契约并未解除。我能感觉到。」
「契约没有解除。」
加林咬着牙,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但那道雷————霸王色缠绕的雷,和神之谷时不一样。神之谷时他只是将霸王色附着在雷电表面,能暂时压制我们的再生,却无法真正伤及根源。但这一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霸王色渗进了雷电内部!」
玛菲突然开口:「我被他擦到一下。就一下。」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新生的胸腔上,指尖微微用力,像在确认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心脏是否还在跳。
「那道雷擦过我的身体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我体内被抽走。不是血,不是体力,是「御大」赐予的力量本身。它在消失。」
索玛兹没有说话,而是将小腿上的伤口露出来,让五老星看。
那些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小腿肌肉抽搐一下。
那是霸王色残留的痕迹—一不是简单的附着,是渗入。
像墨水渗进宣纸,擦不掉,洗不净,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消退。
萨坦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他转头,与沃丘利交换了一个眼神。
沃丘利那张藏在巨大八字胡须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纳斯寿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古刀的刀柄,庇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玛兹则将视线从索玛兹小腿上移开,投向密室穹顶那圈静止的烛火。
「能杀死你们。」萨坦将加林的话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如果给天灾足够的时间......
」
「会死!」加林说。
这两个字他吐得很轻,但比任何一声咆哮都更沉重。
「契约不会被解除,但我们本身会被抹去!」
烛火一动不动。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三人衣角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像一只看不见的钟在计数。
萨坦沉默了很久,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屈伸——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终于,他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沃丘利与纳斯寿郎跟上,庇特和玛兹最后看了加林三人一眼,也转身离开。
五道影子被烛光拉长,融进密室深处的黑暗里。
加林站在原地,水珠仍从发梢往下滴,但他没有擦。
玛菲低下头,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索玛兹将小腿收回袍子底下,牙关咬紧,腮帮子的肌肉仍在微微颤动。
烛火仍旧一动不动。密室的穹顶极高,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那圈静止的烛光压缩成一个小小的丶孤独的圆。
加林三人就站在那个圆的正中央,湿透,狼狈,像三只被暴风雨从巢里掀翻在地的雏鸟。
这一夜,五老星没有将此事上报「御大」。不是隐瞒,是他们尚未想好如何措辞。
八百年来,能让神之骑士感到恐惧的力量屈指可数—乔伊波伊是一个,戴维·琼斯是另一个。
而现在,这份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