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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19）(第1/2页)
太清观后院。
松针落了满地，石桌碎成四块，玄真的拂尘断成两截，灰白丝线散了一地。苏斩云的烟杆还叼在嘴里，只是烟锅里那点火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玄真盘腿坐在一块没碎的青石上，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了几口气。
“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累死老道我了。”
苏斩云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是你自己非要挡。”
“贫道不挡，你就把三殿下劈了。”
“老子又没说真要劈他。”
“你方才那一杆，离他天灵盖就差两寸。”玄真翻了个白眼，“两寸。”
苏斩云重新塞上烟丝，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没点着，索性把烟杆往腰带里一别：“火折子湿了。烟也莫得了。”
“观里有茶。”玄真指了指正殿。
“牛鼻子，你方才差点把老子肺打出来，现在请老子喝茶？”
“苏先生，你方才差点把贫道天灵盖敲碎，现在不也打算喝贫道的茶？”
两人对视一眼。苏斩云咧嘴笑了：“喝。”
齐九龄站在松树底下，长剑垂在身侧，剑尖上挂着几滴松针上的露水。他看了看苏斩云，又看了看玄真，一时没说话。
“三殿下，坐嘛。”苏斩云朝石桌的残骸努了努嘴，“哦，没得坐了。那就只有站到了。”
“苏先生方才那一招魂断潇湘，若是再偏半寸，我如今怕是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晓得就好。”苏斩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片干荷叶裹着的米糕，“本来想打完再吃，现在打完了，吃不成了。都怪你，牛鼻子。”
“怪贫道？”玄真瞪眼，“是你先动的手！”
“你莫要乱说嘛。”
齐九龄看着两人拌嘴，把剑收回鞘中，在松树根上坐下来。苏斩云把米糕掰成三份，自己留一份，另两份往玄真和齐九龄那边一推。“将就吃。太清观这地方，连个卖馍的都没有。”
玄真接过米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微变，直接一口吐出来：“呸，呸！这米糕哪买的？”话刚出口，他面色又是一变，“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山下镇子上，老婆婆推车卖的。咋了？”
“放了三天的陈米糕，你也敢往贫道嘴里塞？”
“老子吃了三天了，没死。”
“苏先生，你这胃是铁打的？”
齐九龄咬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了。苏斩云看他一眼，“三殿下倒是好养活。”
“边关三年，树皮都啃过。”
苏斩云把米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身往山下看了一眼。“三殿下，戏演完了，我也该走喽。”
齐九龄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针，“苏先生今日之恩，九龄记下了。”
“莫记。”苏斩云摆摆手，“老子是替黄泉来的，不是替你来。不过嘛……”他摸出烟杆在手里掂了掂，“三殿下若真想谢，下回见面，给老子带两斤好烟丝。这破烟丝，抽得老子喉咙疼。”
玄真在一旁插嘴，“苏先生，下回还来吗？”
“咋？你还想跟老子打一架？”
“贫道是想说，下回你若来，能不能走正门？别翻墙。贫道这观里的墙，修一回要三两银子。”
“三两？”苏斩云嗤笑一声，“老子翻的那堵墙，二两都不值。”
“那你给贫道二两。”
“老子莫得银子。”
玄真气笑了，拂尘虽断了，还是拿在手里甩了一下：“苏斩云，贫道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比贫道还不要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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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苏斩云把烟杆往肩上一搭，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牛鼻子。”
“你那断了的拂尘，回头老子让人给你送把新的。竹柄的，比你那破木柄结实。”
玄真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滚。”
苏斩云哈哈笑了两声，人影已经蹿下石阶，脚步声在松林里越来越远。齐九龄站在观门口，看着那道烟灰色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苏先生倒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而此时邀月居地下密室内的战斗还在焦灼进行着。
二十根刃丝贴着石砖游走，在三人脚下织出一张半成的网。陆明甫三枚铜钱打出去，全被刃丝绞成铜屑，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唐守拙厚背砍刀劈下去，刀锋还没挨着叶临川的衣角，两根刃丝已经从侧面缠上刀身，硬生生把刀势带偏了半尺，砍刀砸在石砖上，崩出一片火星。
“好！”唐守拙不怒反笑，拔刀再劈，“再来！”
陆明甫退了一步，袖中又滑出三枚铜钱，却不急着打出去，只捏在指间慢慢转。温暮秋换了新弓，拉满了半弦，瞄着叶临川的后背，迟迟不撒放。
叶临川的刃丝越织越快。二十根丝在三人之间交错穿插，时而聚成一股绞向咽喉，时而散成一片封住退路。陆明甫的铜钱打不穿，唐守拙的砍刀劈不断，温暮秋的箭射出去就被缠住，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石室中央的空地越缩越小。
唐守拙越打眼睛越亮，砍刀抡圆了劈，每一刀都被刃丝挡回来，他非但不恼，嗓门反而越来越大，“我见过刀剑千万，能像他这般把刃丝使得跟活物似的，头一回见，妙，实在是妙啊！”
陆明甫也笑了一声，铜钱在指尖翻了个面：“确实精妙。每一根丝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既封了我们的路，又留了自己的退路。这阵法若是练到极致，怕是一根丝就能要人命。”
温暮秋没说话，但弓箭的准头越来越刁，专挑刃丝交接的缝隙射。
此时，叶临川看似占尽上风，却越打越是心惊。对方三人总能恰到好处地退半步、让半寸，逼他不得不把下一招也使出来。他用“绞”，唐守拙就故意把刀往里送，逼他绞得更紧。他用“封”，陆明甫就故意往封得最密的地方撞，逼他把网织得更密。他用“收”，温暮秋就故意射一箭偏的，逼他补一根丝去拦。
“叶临川，他们不是在和你对决。”昭野在一旁提醒道。
陆明甫脸上的笑意没变，铜钱在指间停住了。唐守拙的砍刀顿在半空，咧嘴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看似我占尽上风，实则被他们牵着，把蛛网之阵一招招展出来”叶临川的刃丝收回身周，二十根丝在石砖上轻轻震颤。
陆明甫把铜钱收进袖中，整了整衣襟：“你很聪明。蛛网之阵，二十根丝，千变万化。方才你用了绞、封、收、缠、引、断，六种变化。传闻这阵有十二种变化，我们只看到一半，自然心痒。”
“既有机会一见这传说中的蛛网之阵。不看完，死了都闭不上眼。”
“既然你们想看——”叶临川手腕一振，二十根刃丝同时从石砖缝里弹起，在半空中绷得笔直，“那便让你们看。”
陆明甫的笑意收了，铜钱从袖口滑入掌心。唐守拙双手握刀，温暮秋的弓弦也拉到了底。
“只是这一出——”叶临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砸在石室四壁上，“便要分生死了。”
唐守拙哈哈一笑，砍刀横在身前，“那便和你分一分生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