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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4章忧虑的阎贵妃(第1/2页)
同一时刻，皇城司值房中仍是灯火未熄。
董宋臣坐在太师椅上，手捧茶盏，拿碗盖轻轻拨着浮叶，半晌不曾开口。
他在御前最得宠信，既管着内侍省的差遣，又奉旨提举皇城司，宫中内外，少有他插不上手的事。
皇城司掌宫禁宿卫，又奉命察访臣民言行，虽有武臣、内侍分领其事，董宋臣仗着官家恩宠，却往往能一言而决。
下首垂手站着的，正是白日在文德殿上与叶无忌交手的入内内侍省押班卢允升。
卢允升在内廷年深日久，一身武功更是少有人及，只是官职差遣皆受董宋臣节制，遇上机密之事，也须先向他禀报。
董宋臣慢慢啜了口茶，这才道：“允升，今日在文德殿上，你与那姓叶的小子拆了五十余招，末了却退了半步，官家虽不懂武功，这一点总还瞧得明白。”
他将茶盏略略放低，目光落在卢允升脸上，道：“此间没有外人，你且说句实话，那小子的武功究竟如何？”
卢允升微微躬身，却未立即答话。
烛光斜斜照来，将他半边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白日在殿上交手，旁人只道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直到最后，叶无忌才凭一记少商剑气将他逼退。
其中凶险，唯有他自己心中有数。
他所习的武功，出自童贯留下的一部《葵花宝典》残本，身法迅疾，出手诡秘，最善乘敌人换气变招之际，猝施杀着。
那五十余招之中，他曾两度觑准空隙，抢入叶无忌身前，指上阴阳二劲交错而发，原以为纵不能伤敌，也足以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哪知叶无忌双掌翻飞，使出古墓派天罗地网式，竟将他的来势一一封住，随即借着一门巧妙功夫，引得他指力偏向一旁。
及至末后一招，叶无忌指端剑气骤发，凌厉无匹，他若不肯退让，便非得拼个两败俱伤不可。
御前较技，一旦收不住手，伤了人尚在其次，惊动圣驾，却有谁担待得起？
更令卢允升不安的是，交手至终，他始终未能摸清叶无忌内功的底细。
那少年出招时明明是全真门下的根基，劲力转折处却又另有变化，浑厚之中兼具轻灵，实不知还藏着多少本事。
这些话，他自然不肯向董宋臣尽说。
董宋臣不通武学，只知倚重他办事，若听说连他也没有取胜的把握，纵然一时不加责斥，日后遇上要紧差遣，也难免另作打算。
他在宫里熬了三十年，早知这等倚重最是靠不住，今日尚被唤作心腹，明日便可能成了替人受过的奴才。
可也不能将话说得太满，否则董宋臣当真命他独自去取叶无忌性命，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惹下祸事？
卢允升心念数转，才低声道：“回提举的话，叶无忌既是丘处机的弟子，内功自有过人之处，年纪虽轻，根基却甚是扎实。”
董宋臣道：“比你如何？”
卢允升欠身道：“殿上地势有限，官家又在近前，卑职不敢尽展所长，只得处处留手，倒让他占了几分便宜。”
董宋臣将茶盏搁下，道：“如此说来，若换个地方，他便不是你的对手了？”
卢允升道：“若论生死相搏，自然另当别论，只是他那门指剑功夫颇有威力，卑职纵能胜他，也未必来得及拦住他临危一击。”
他略一停顿，又道：“倘若因此伤及贵人，卑职便是万死，也赎不得这罪过。”
这几句话既掩过了自己退让之事，又不曾应下必胜之言，日后真要动手，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董宋臣却只当他顾忌宫中规矩，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一个从四川来的小道士，倒教咱们费了这许多周折。”
他冷哼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道：“杂家原已叫韩通送了些散气草去司天监，只消他服下，明日还有什么本事逞强，偏偏张思训那老东西横插一手，将韩通挡了回来。”
卢允升目光微动，仍旧垂首不语。
董宋臣越说越恼，道：“白日在殿上，拿什么将星动摇来吓唬官家，到了晚间，又不许医官进门，司天监这些人，莫非真以为无人管得了他们？”
卢允升道：“张思训敢如此行事，只怕身后有人作主。”
董宋臣抬起眼来，道：“你是说皇甫渊？”
卢允升道：“老监正坐镇观星台多年，张思训又是他的得意门生，韩通不过一个医官，到了那里，自然说不上话。”
董宋臣默然片刻，方才的怒意倒收敛了几分。
皇甫渊在观星台住了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便是官家见了，也须以礼相待，唤他一声老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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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司天监并非内侍省属衙，董宋臣纵能在别处颐指气使，却也不便径直带人闯上观星台去。
“老监正向来少理外事，这一回，多半是张思训受了余玠、王坚之托，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董宋臣说到此处，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此事暂且搁下，你随杂家去凝碧殿，贵妃娘娘还等着回话。”
卢允升躬身应命，随他出了值房。
宫道深处，风吹灯影，两人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在重重殿宇之间。
凝碧殿中，红烛高烧，铜鹤炉内香烟细细，隔着几重帘幕，仍能闻得龙涎香气。
此时已近三更，阎贵妃尚未安歇。
阎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绯红绫罗抹胸，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一层蝉翼般的雪白纱衣。
两名宫女跪坐榻前，替她轻捶双腿，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今年二十有八，正是妇人最成熟丰腴的年纪。
那抹胸勒得极紧，胸前一对饱满浑圆呈现出深邃的沟壑，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软榻边缘，纱衣滑落至膝弯以上，露出一双圆润白皙的小腿，脚踝纤细，足尖上套着一双绣金线的红绫软鞋。
只是此刻眉间含愁，纵有满殿珠翠锦绣，也不能使她稍解烦忧。
外间只道她宠冠六宫，凡有所请，官家无不应允，便是中宫谢皇后，也不愿轻易与她争执。
她又与马天骥、丁大全、董宋臣等人彼此援引，内外声气相通，一时不知有多少人争着趋奉。
可是这些荣宠究竟能保得几时，她心中却比谁都没有把握。
官家赵昀早年纵欲过度，如今上了岁数，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
算起来，官家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不曾踏足凝碧殿了，偶尔过来坐坐，也只是喝盏茶、听两首曲子便走，根本无力行那男女之事。
阎贵妃正值虎狼之年，夜深人静之时，这空旷的寝殿便格外难熬。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忧心的。
她这些年的尊荣，全系于官家一身，官家若有不测，如今的富贵又凭什么守得住？
官家膝下无子，福王之子赵禥虽已入宫承嗣，进封忠王，储位却尚未正式定下。
眼下宫中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倘无别故，将来承继大统的，多半便是这位忠王。
新君即位，谢皇后自当进尊太后，到那时候，自己这个无儿无女的先帝贵妃，便只剩下仰人鼻息的份了。
阎贵妃想到这里，捏着玉坠的手指不觉紧了些。
谢皇后平素待她不见疾言厉色，可她恃宠争胜，这些年来做过多少犯上逾分之事，自己岂会不知？
便是皇后不与她计较，那些受过她与董宋臣排挤的朝臣，也未必肯轻轻放过。
到时只须一道奏疏，历数旧日过失，莫说如今的体面，能否安然终老，都还难说。
因此，这一年多来，她一面收拢财物，一面暗通外朝，想替自己寻一条长久之计。
金银固然能救一时之急，却买不来新朝的恩典，若不能及早在忠王身边布置一二，终究算不得稳妥。
只是忠王起居自有人照料，福王又时时挂念，她纵想安插亲信，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正自思量，帘外忽有脚步声响，一名小内侍轻声禀道：“娘娘，董公公求见。”
阎贵妃抬起眼来，将玉坠放在榻边，道：“叫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两名宫女忙起身行礼，垂首退了出去。
她拢了拢纱衣，在软榻上坐正，脸上的倦意已敛去了大半。
不多时，董宋臣躬身入内，抬眼便瞧见软榻上那一片白花花的春光，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阎贵妃翻了个身，单手支着脸颊，胸前那抹饱满的白腻在纱衣下更是呼之欲出：“免了，这么晚过来，可是司天监那边有信儿了？”
董宋臣道：“回娘娘的话，韩通带着散气草去了司天监，连叶无忌的面都没见着，便被少监张思训给赶了出来。”
阎贵妃秀眉微蹙：“张思训？
他好大的胆子，连本宫赐下的茶药也敢往外推？”
董宋臣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韩通是打着太医局的名号去的，并未提娘娘。
只是那张思训滑得很，一口咬定叶无忌在殿上动了内力，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接近。
奴婢瞧着，这是皇甫渊那个老家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