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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端正坐姿，迎着张局的审视。
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谈判才是重头戏。
「张局，大方向的合作框架非常简单。」
「八个字概括，国家出钱，九天出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部委官员面面相觑。
这位年轻的民营企业家，在这个场合抛出的话题直白得让人有些接不住。
「你小子开口就是让国家掏钱啊。」张局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抬了抬下巴示意，
「既然话说开了，那就详细展开讲讲。」
顾屿放下手，开始逐条汇报：
「核聚变计算属于国家绝对的战略需求。这种级别的安全门槛和硬体规模，算力基础设施必然是由国家全额出资自建。九天不投入一分钱基建资金，也不承担硬体采购，算力中心的所有权和运营权全部归属国家。集群可以直接建在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基地内部。」
旁边科技部的官员手里拿着笔，抬头开口发问：
「基建全让国家包揽，那你们九天实验室出什么资源？」
「九天提供零成本的全套底层架构和技术交付。」顾屿应对自如，
「为了这次合作，我构思了两个明确的技术交付方向：一个是针对等离子体实时预测与控制的项目，另一个是针对第一壁材料分子级模拟的项目。我们会把Transformer训练框架和定制版的聚变大模型，直接开源交付给国家队。你们不需要从零开始建技术底座，直接站在九天的架构上向前跑就行。」
「开源交付？」保密局的干事立刻警觉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种核心技术底座，哪怕放在军方内网里，开源带来的外泄风险该怎么评估？」
顾屿转向那位干事，条理清晰地进行解释：
「代码全部闭环部署在国家自建的算力中心内部。云端只做离线参数求解与模型叠代，边缘NPU集群负责极低延迟的本地实时控制。这就等于九天造了一个动力强劲的引擎，直接装在国家队的跑车上。方向盘丶车钥匙和真实路况永远留在你们自己手里，别人根本偷不走核心机密。」
郑院士推了推老花镜，敏锐地抓住了整个方案的重点：
「顾董，按你这么个说法，你们既不要基建的控制权，又免费把核心算法开源给我们用。天上掉馅饼的事，我搞了一辈子科研是不信的。你们到底图什么？」
顾屿点点头。郑院士是个明白人，跟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拐弯抹角。
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合作的核心置换条件。
「我要数据。」顾屿看着在座的官员和科学家，坦诚交底，「准确地说，我要脱敏后的聚变实验数据。」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军方代表甚至直接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这绝对不可能。」保密局干事语气严厉，直接封死了商量的余地，
「托卡马克的运行参数是国家绝密。任何实验原始数据都不允许流出基地半步，更别说交给一家民营企业去做研究。」
雷震坐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了顾屿一眼，示意他赶紧把安全逻辑解释清楚，免得引起误判。
顾屿并没有被对方严厉的语气吓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终端机前的首席科学家。
「少卿，你从数学和物理的角度，给首长们解释一下数据张量脱敏的逻辑。」
任少卿赶忙敲击键盘，打开面前的保密终端，在大屏幕上调出一组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
「各位首长，AI大模型不需要真实的物理数据。」
任少卿指着屏幕上的矩阵耐心解释。他看着旁边几位非技术出身的官员有些疑惑的眼神，稍微停顿了一下，在脑海中飞快寻找着更通俗的表达。
「大家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幅极度机密的军事作战地图。等离子体的运行轨迹丶破裂事件等物理参数，在军方设备本地就会被清洗脱敏。这个过程，就像是把这幅机密地图彻底打碎，抽走上面所有的地名丶山脉丶河流标签，最后只剩下一大堆代表颜色深浅的纯粹数字。这些被剥离了所有物理意义的数字阵列，就是数学张量。」
郑院士凑近屏幕看了一会，看着那些脱离了物理单位的数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任少卿继续补充技术细节，力求彻底消除安全部门的疑虑。
「经过脱敏安全通道回流到九天实验室的，全是这种张量数字。别说人类专家看不懂这是核聚变数据，就算海外情报机构拿到手，那也只是一堆无法还原拼凑的废码。但AI本就不需要懂物理意义，它像是一个看不见具体画面的盲人解题家，不需要知道地图画的是哪里，它只需要在这些多维矩阵的数字迷宫里，凭藉强大的算力找寻出一条符合数学规律的最优解。」
「你们费这么大周摺，要这些脱敏数据去干什么用？」科技部的官员紧跟着追问。
「用来喂养天问大模型，保留我们的持续叠代权。」顾屿接过话茬，把技术的逻辑摆在台面上。
「模型要变强，必须由新数据驱动。而新数据天然产生于聚变基地。」
顾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逻辑清晰地向众人阐述这套完美闭环。
「九天提供可复制的算法能力，国家队提供不可复制的实验数据。国家给的数据让天问变强，变强的天问反过来输出更精准的控制参数反哺聚变工程。谁离开谁都不转，这才是能永续合作的基石。」
张局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他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科研泰斗。
「老郑，从你们物理学专家的角度看，这种黑盒级脱敏的安全边界靠谱吗？」
郑院士沉吟片刻，给出了极为专业的鉴定意见。
「只要原始的物理数据不出算力中心，模型参数不可导出丶梯度不落九天。单凭数学张量确实无法反推还原出我们的实验机密。就像少卿博士刚才说的打碎的无字地图，物理隔离加上每次任务独立授权的流程管控，这事在技术上完全说得通。」
听到郑院士的权威背书，军方代表和保密局干事对视了一眼，没再提出反对意见。
安全红线保住了，谈判就能继续往下推进。
会议室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张局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仔细打量了顾屿一番。
「数据回流的安全问题谈清了。」张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话锋一转，
「但这还是属于技术层面的资源互换。顾董，今天跑到这里来送核心算法，我不信你只是为了给实验室换点训练数据这么简单。」
顾屿笑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在这张谈判桌上，不谈利益反而显得心虚。
「张局慧眼如炬。我是个生意人，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但我也不要国家眼前的钱。」
顾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毫不掩饰野心，
「我的全部收益诉求，锁定在未来十五到二十年，可控核聚变实现商业化并网后的万亿级市场上。」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级别的天价补偿。
顾屿伸出三根手指，掷地有声地当场抛出他的终极利益分配诉求：
「第一，当未来核聚变商用，回响科技和星舟汽车必须拿到第一批次的『优先供电权』及『最低阶梯电价合同』。未来AI时代的战争，打到最后其实就是算力和电力的战争。我要提前锁定回响在这场战争里的绝对成本优势。」
旁边科技部的官员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顾屿提的是这种摸不着边际的遥远条件。
顾屿没有停顿，继续加码：
「第二，在AI大模型与电力系统结合的过程中，衍生出的非军用丶民用级核心次生专利，比如超大规模储能调度算法丶城市级虚拟电厂AI分配协议，我要求国网与九天联合持有，并且回响科技要有全球商业转化的优先运营权。」
「第三，未来依托核聚变体系建立的新型碳汇交易平台丶绿电交易结算系统，回响旗下的脉搏支付要作为首批试点合作方，以技术能力参与底层清算通道建设。」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出声。在场的高层领导见多识广。
他们见过太多为了眼前的免税用地或者几个亿的研发补贴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企业家。
但眼前这个人，居然不要一分钱的基建资金。
他把几百亿的算法成果，作为赌注下在了十五甚至二十年后的能源终极变局上。
科技部的官员忍不住开口：「顾董，核聚变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你看的可够长远的。」
「正因为是未知的硬骨头，我才敢下重注。」
顾屿从容不迫地抛出退出机制，
「如果合作方向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或者国家侧资源倾斜未能兑现，双方互不追究。九天无条件体面撤出，留下的开源模型和算法成果全归国家处置，我绝不留隐患。」
这份长远的战略眼光和惊人魄力，让张局都不免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拿现在的技术，去换国家未来几十年后的命脉红利。」张局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打破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
「行！只要你们的天问大模型真能帮国家队嚼碎这块硬骨头，你提的这些长远红利，国家给得起！」
张局收起笑容，这场交锋算是彻底摸清了对方的全部底牌。
「不过有个硬性纪律。」张局目光严肃，
「所有涉及这个项目的九天实验室核心组成员，必须仅限中国籍，而且要全部纳入国安系统的最高级别监控与脱密期管理。这一点有没有问题？」
顾屿看了一眼雷震，点头应答：
「完全没问题。回头雷叔派专员去我们那全权负责政审与联络。我们实验室一定全力配合。」
「好！」张局双手拍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今天的谈判卓有成效。老郑，你们研究院回去，马上联合相关部门，把今天谈的算力互换丶物理隔离机制，还有顾董刚才提的未来商业权益，全部汇总落实到纸面上。」
张局转头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干事，直接下达行政指令：「文件密级直接定为绝密，我会连夜经由老雷的渠道上报最高决策层审议。」
郑院士连连点头。
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研究所，马上起草这份绝密方案，然后赶紧把天问大模型接进实验设备里疯狂跑上几百圈。
「顾董。」张局站起身来，朝着顾屿伸出右手，语气带着勉励与期许，
「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国家能源转型的功臣。只要上面绿灯一亮，咱们这就正式开工。」
顾屿上前握住张局的手，力度平稳扎实：
「感谢领导信任。」
两人松开手。
张局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随口说道：
「顾董，既然你是提议人，给这个划时代的计划取个内部代号吧。」
顾屿思索了片刻。
前世那些在聚变领域苦苦摸索的先驱者们，都在为了留住那一抹光热而穷尽一生。
他看向张局。
「在中国古代的神话里，有一位驾驭太阳的日御之神。」
顾屿开口解释其中的含义，
「人类追逐光明那么多年，我们这个总计划的目标不是追逐，而是要从追逐光明，变成掌控光明。把人造太阳牢牢驾驭在手里。」
顾屿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众人，给这份即将诞生的绝密计划，定下了充满中式科幻浪漫的名字。
「就叫『羲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