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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迅速的自觉
天还没亮,通善和尚就来叫开了刘进家的门,如今庄里无论老少都不太敢和刘进面对面,反而性格温和的外来和尚通善能够出头,此时距离约定出殡时辰还有一会,也是担心刘进疲惫睡过去,让他提前准备。
从双眼满是血丝就能看出刘进一夜无眠,但整个人很平静,似乎这几日积攒的情绪都烟消云散,通善看得心里不忍,只说「早知让行空多留两天,他也能陪陪员外。」
东边天际略有一丝发白的时候,抬着棺材的队伍出了刘家庄,尽管全庄男丁都想参与,但刘进还是做了分配,庄内守备和跟随出去的男丁差不多一半一半,还特意做了叮嘱,等出殡的队伍回来后,再去集市。
庄外太多人知道刘家庄的安排,如果为了大操大办庄内没人,或者为了从简送葬的队伍空虚,都容易被人抓到空子,谨慎这么多天,不能此时大意了。
送葬队伍出庄后,很多在庄外露宿等待的也都跟上,一时间也显得浩浩荡荡,有乡亲不知出于真情又或者规矩想要嚎哭,都被刘进止住,对他来说,现在不仅是送葬,也是某种意义的野外行进,借着天光很容易就能分辨外面等了整夜的都有谁,昨日山寨来人已经散去不少,看来刘进没有明确给他们答覆,散了山民们继续奉承的心思。
刘虎生前就选好了坟地,是距离庄子几里的一处山窝,刘进的母亲也安葬在那里,自然也有很多庄户先人的坟地,如今刘进说一不二,他不想有那么多的规矩,大家也就不会那么古板,下葬填埋立碑很快就是完成。
或许流程太过简略迅速,提出这要求的刘进反而觉得不足,跟随前来的庄户乡亲和外来村寨的宾客都已经磕头礼毕,仪式也是做好,都站在不远处等待刘进一同返程,他反而站在那里发呆,倒是没人敢打扰。
刘进此时是全副武装的,送葬队伍里不少人也带着兵器,要戒备可能的突发凶险,刘进没发呆多久,就将弓箭拿在手中,想要在坟前演练下射术,让刘虎在天之灵看看,自己射术确实有天分,已经很熟练很准。
目标是无人方向的小树,可起手张弓搭箭瞄准,视线总是模糊,这样根本射不中目标,刘进松开弓弦捏住,空出手去擦眼,重复几次还是视线模糊,最后还是放弃,只是将一支箭横放在墓碑前,这才招呼大夥一起离开。
仪式确实很简略,大家回到庄子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刘进谢过了庄内乡亲和外来的宾客,又叮嘱今日里一切如常,这才回家去换下孝子的衣服,因为家里布置的同样简略,等他到家时候,发现已经被刘泉领着人收拾好了,他前脚进门,就有热腾腾的早饭送来。
除了早饭外,刘泉还带来消息,就在刚才山寨那些人还在和其他村庄的打听怎么才能投靠,相比于热衷投靠的山寨众人,其他村庄还有不少小心思,这等反差下自然打听不到什么,甚至吵了几句,也有人添油加醋的给刘家庄报信告密。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刘进只是奇怪,如果还这么热衷,为何山寨离开那么多人,显示投靠心诚的话,还是留下来的人越多越有诚意。
吃过早饭后,刘进终究没顶住疲惫,连外衣都没脱躺下就睡了大半个时辰,还是被庄内孩童嬉笑的声音吵醒,起身后下意识去刘虎的卧房问候,掀起帘子之前反应过来,自失摇头,转身大步出门。
没曾想通善和尚正在外面等着,看到刘进出门后通善也不多说,就和刘进一起去了集市那边,按说行空和尚和通善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也随时可以回去过清贵僧人的日子,但通善没什么回去的念头,很安心的在这边做文书帐房的营生。
集市更热闹了些,来往商旅除去看庄丁们列队巡逻外,还多了一个热闹,那就是听官差张才宣讲刘进如何奋勇杀贼,就在张贴官府榜文的那处木牌边上,张才口沫横飞的描述刘进如何勇猛杀贼,商队上下过路旅人各个听得眉飞色舞,要不是张才那身官差打扮,大家搞不好就要喝彩赏钱了。
早有人过来告诉刘进,张才大半个时辰就会来讲一次,刘进笑着没评价,张才那天和其他官差赶到刘家庄,他外面耽搁太久没按照约定回来,害怕被刘进误会给贼寇通风报信,给刘进解释的时候口不择言,很多锅都砸到了张有德身上,且张有德就在身边一同哭诉解释。
得罪了衙门里的师父,如果不是刘进留张才在集市,张有德事后就要把张才赶出壮班,现在张才只能用力巴结刘进了,前几日讲述刘进灭杀贼寇的时候发现当事人并不反感,且庄内庄外的都很受欢迎,他就当成个营生忙碌起来。
刘进倒不需要旁人宣扬他的勇猛,但需要和石寺村那次一样,通过各种渠道把那次偶发的厮杀放到明面上来,知道的人越多,可能的关注或者报复就会忌讳越多,官差身份来讲述这事就更有说服力。
更热闹的集市很正常,摊贩们也没什么两样,尽管刘进明确提出要吞并结盟村庄的田地,但那些村庄出身的摊贩就和相通出身的青壮差不多念头,跟上员外就有好处,家里那几亩地什么都不是。
巡丁们已经开始正常训练,配发长矛的青壮们训练的更加认真刻苦,那些「简单儿戏」的动作和套路,在实战中真的有用,看着对面凶神恶煞扑过来,你站定了把长矛平端推出去,就能挡住甚至能杀敌,当然,认真刻苦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发下的银子和田地,那是真值得。
那血腥厮杀过去还没有十天,今早才结束了葬礼,年轻人看不出任何悲伤,各个劲头十足,休息间隙谈笑风生,毕竟不是自家的遭遇,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共情。
训练间隙,刘进就把高连福喊到了货场附近,这是集市区域比较僻静的所在。
「这几天听说山里面寨子不太平,他们都想下山找个庇护,山寨和集市生意不少,可那边的消息却一抹黑,不知道你们在那边有什么关系?」
「我们香坛也就是铁门镇和周围一圈,北至镇那边可能会有山里的香众......要去找人问问才能回复员外。」
高连福脸上不见什么为难,高贺也在送葬的队伍中,才赶回去没多久,刘进能找他们办事正是他们想要的。
刘进没有把希望都寄托在高连福他们身上,香众固然眼线众多,消息灵便,但起码得有佐证的其他渠道,从昨日山寨那些人的态度看,发展内应不会太难。
没等高连福继续殷勤,刘进却严肃的提了问题:「如今你们愿意帮我打探,一来为了我的人情,二来想在这集市上赚钱,三来怕我的刀枪,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能互信,你回去好好想想,也去问下高贺,在我这里你们有何求,想好再来找我,若所求我能回应,这才长久稳固。
「9
这话说得高连福直接愣住,稍反应过来就脸色郑重,他能明白刘进这询问的份量,还没等高连福说几句场面上的话,就看着巡丁刘三两快步跑过来。
「有个山里小子要见员外,那小子带着个脑袋!」
刘进和高连福顿时顾不得继续交谈,刘进拿起武器就向那边走去,高连福则是跟在后面,他喜欢「凑热闹」已经是集市上的一个典故。
尽管刘三两口舌不灵便,还是大概说得明白,一个半大小子找到集市边缘值守的庄丁,说有事想见刘进,庄丁倒没有摆架子拦阻,只是先问有什么事,那半大小子就解开随身的包袱,里面有一个人头,血迹什么的都很新,虽然经历过杀伐,但突然间拿出这么个脑袋,还是吓人一跳,几个庄丁立刻围上去。
但也没有打斗,那小子只说自己山里来的,想面见刘进,然后安静跪在集市边上,甚至都没有被集市里的商户注意到。
等刘进到了那边的时候,发现看守的庄丁们也很放松,他们描述的那个山里小子就跪在不远处,一把两尺的宽刃短刀,还有六根三尺多长的短矛还是断刺的都放在庄丁们脚边。
「搜过身了,兵器都在这里。」
如今的庄丁做事也不敢有什么大意,刘进将长矛递给别人拿着,边打量边走过去,这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自称山里人,单看打扮还看不太出来,就和各村农户的小子区别不大,只有手臂和小腿包着的皮革是山里的习惯,样子很陌生,表情很迷茫。
「我就是刘进,你要见我?」
听到这话,这山里小子抬头仔细看了看,又把摆在身边的人头放在前面,闷声开口:「这是牛二治的人头,他罪有应得,请员外验看。」
「牛二治是谁?」
刘进没听过这个名字,那山里小子本来低下头去,又是抬头看向刘进,声音里带了些乾涩:「原来员外连名字都不知道吗?他就是牛头寨那个二当家,去年得罪过员外和老员外的那个。」
居然是那个二当家,昨日下午还跟着牛头寨过来赔罪的,刘进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仔细查看,首级表情扭曲狰狞又满是血污,又没什么深刻印象,还真是需要回忆才能确认。
「我爹是牛头寨的头领牛大治,昨天晚上他砍了我二叔的脑袋,让我早早下山来投奔员外。」
牛头寨原本和刘虎进行贸易,算是山里境况不错的寨子,牛二治据说在北至镇那边赌输了钱还是有什么别的亏空,就纠集了几个山里的流窜凶徒准备埋伏刘虎商队,没料到刘进射术精良,让这个伏击成了笑话。
得罪了人,生意没得做,接下来那个兴旺集市也没办法直接参与,也因为这个冒失,山里寨子都和他们保持距离,山寨的自给自足很脆弱,牛头寨的日子一下子不行了,就连寨子里的山民也很多埋怨,当时就有人觉得该砍了牛二治的脑袋赔罪,但牛大治舍不得这个兄弟,只是罚在后山种地,理所当然的更加人心离散,很多人都去投奔其他山寨,人口散掉了三分之一多。
等刘家庄外那场厮杀的消息传到山中,牛大治知道没办法含糊过去,就有昨日那一幕,刘进的拒绝和敷衍是情理之中,你都设局伏杀别人父子,又在这个当口下山赔罪,还指望前嫌尽弃笑脸相迎吗?这还不是要紧的,在刘家庄时候其余山寨的态度就不对了。
「我爹说今天其他寨子就要来火并了,他砍了我二叔的脑袋,叮嘱几个年纪大的叔伯做主,其他寨子来了不要打,直接投靠,我爹带着我下了山。」
牛大治脑子很清醒,远离牛头寨之后就和儿子分开,他没想着一同来投奔被接纳,只让儿子来这边,牛大治自去谋生。
「我爹说员外这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不来拖累,二叔的脑袋又是个交代,我来这边比去别处都强.......请员外收留小的,小的愿意为员外鞍前马后。」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牛力,和其他人比算是力气大的,原来是个贱名,后来取了这个。」
「我怎么能放心你呢?」
刘进只是随口一问,从刚才言语里就能听出这牛力没什么压抑的恨意,反而提起这个二叔的时候颇为厌弃,这个年纪又是这等突发的事件,也不可能有太多压抑隐瞒的城府。
「我二叔拖累了全寨的人,我也恨他,我爹糊涂,一直护着我二叔,闹到现在不能收拾,这次下山他把剩下的钱都带走了,一文也没给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牛力语气终于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刘进摇头失笑,以往他也听人讲过山民相较山下百姓要凉薄不少,今日里倒见到了实例,不过刘进也听人讲过,同样是山民,缴纳赋税的那些山村聚落就和山下没什么区别,都说王法规矩还是有些说不清的用处。
「你们父子这样的心性,又何必来我庄子,安平县甚至洛阳府,何处去不得?」
这牛头寨父子起码果决,也有几分胆气,想要吃饭,甚至想吃的好一些,都有很多可以投奔的地方。
「我爹说员外这里好歹是知根知底的乡亲,做事又有规矩章法,来这边不会走到歪路上————」
话说到这里,牛力明显糊涂,应该是不明白他父亲这些话的意思,马上又补充了句:「员外做的他也看不懂,但说里面有道理,我爹从小对我管的严,总说人不能一辈子在山里,要出去闯荡闯荡,哪怕没什么成就,也不能窝在山里,他还特意给我攒了钱,全让我二叔败坏了————」
此时的牛力总算表现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愤恨,怀念,迷茫,不一而足。
刘进对这些话没有多少怀疑,山寨出身的人狡黠凶蛮,很有共通的气质,但眼前的这个小子看起来倒是和庄内长大的青壮差不多。
真正要紧的信息是山寨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火并,或许山里的人没有王法和官府的管束,反而对身边的实力变化更加敏感,他们会更害怕刘进的报复或者被牵连到。
「露一手来看。」
这话让牛力立刻轻松起来,听得出是准备收留,想要起身又停下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o
看到牛力兵器的时候,刘进对他的本事大概也有猜测,牛力果然问这边有没有草靶或者木靶,这都是庄丁日常训练时候用的,得了刘进许可后很快就搬过来。
在二十余步的距离上,牛力能够快速投掷出六根标枪,四根扎中了草靶,一根擦边偏出,一根不中,因为这两根不中,牛力还有些羞愧,搬草靶过来的庄丁也在窃笑,刘进却觉得很不错,在这个距离加上标枪本身的重量,造成的杀伤会很可观。
按照牛力自己的说法,小时候想学弓箭,但寨子里会的人都不教,就自己琢磨出投矛这一套,没参加过什么实战,打猎倒是有些收获,也难怪牛大治对他有所期待,能自己练出这个本事在山上确实是委屈了。
「有人问你来历,就说自己是铁门镇那边来的。」
刘进特意做了叮嘱,至于牛头寨二当家的首级他根本不在意,也能看出牛力对这个二叔没有一丝好感,如果不是叮嘱去埋了,直接丢弃在路边都有可能。
等王狗儿给他找了身庄丁习惯穿的衣服换上,除了正在训练的庄丁们对多了个新人很好奇,其他人根本没有发现。
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后,青山寨和方山寨的头领们又来求见刘进,和昨日有些不同的是,山寨首领们身上衣服都有破损,甚至还有新的伤痕。
「好叫员外知道,各处寨子里有过血债的恶徒都已经除掉,那不知好歹的牛头寨也已经被合力铲除,牛大治那哥俩偷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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