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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风都朝东南方向急吹,卷起地上的雪皮与草屑,双方的幡旗随之猎猎而动,就如同双方肃穆的斗志。可以看到,两边军队的军旗都是大写的汉旗,只是南汉一方的汉旗是玄底绛字,赵汉一方的汉旗是绛底玄字,就好像是西面飘来一朵乌云,东面飘来一朵彤云,就在狂风的吹拂之下,两朵云彩将开始在大地上进行交织。
南汉军此时的左翼布阵已经完成,公孙躬部为第一阵,田徽部为第二阵,毛宝部为第三阵,这三阵呈现出一道外放的弧线,箭头直指赵军的右翼,而后方的诸葛延部与郭诵所部为第四阵,作为预备机动的部队,将注视著他们的战果。
赵汉军在右翼的布阵同样分明,他们呈现为很规整的两道横阵。一道横阵列有两军,两道便为四军,分别是辅汉军王广所部、镇军军韦忠所部、卫京军李景年所部、辅国军王延年所部,由赵汉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率领。
这些人都是刘聪精心挑选的军中都督,挑选的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绝对的忠义之士,他们的武力或许只是中上之选,但与其余将领不同的是,他们绝对可以为刘聪舍生忘死。
这绝不是虚言。比如王延年,他本是徐州江都人,十五岁时便丧双亲沦为孤儿,是其叔父抚养他方才长大成人。结果在赵王之乱时徐州生乱,有流寇肆虐当地,将王延年的侄子掳掠而去,王延年闻之大惊,一路追寻流寇踪迹,竟然从徐州一路追踪到了并州,终于在上党赶上了贼寇,请求用自己的儿子来换取叔父的惟一孤孙。
刘聪得闻此事,极为赞赏王延年的情义,便提拔他做了帐内都督。李景年、韦忠等人的事迹也大同小异,都是经过考验、品行高洁的忠义之士,刘聪同样重用他们,也不论胡汉之分。这一度在赵汉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事后在战场上的表现证明,血缘确实不及信念可靠。
而此时也是一样,面对汉军铁骑即将发起的冲击,首当其冲的王广毫无惧色,他命令麾下的士卒结成紧密的阵型,同时安抚他们的情绪道:「不要想太多,在这个鬼天气,地上滑不溜秋,贼骑能有什么威力?」
话音刚落,公孙躬所部的箭矢已经顺风而来,落在赵军的阵型之中。作为纵横沙场二十年的老将,公孙躬对于如何应对各种意外情况都已经驾熟就轻。他也看出来,在这个地形上直接进行冲击,很难直接建功,所以命麾下的前锋将士迅速下马,在拉近到一个可以步行冲锋的距离后,再开始奋力狂奔。
「冲啊!杀啊!」前锋司马令狐泥对天高呼。
他乃是前晋胜弩营都督令狐盛的长子,在历经多轮政变之后,令狐盛对官场已心灰意冷,在前晋灭亡后,便已经隐退。而看在大家过去多次出生入死的情义下,加上令狐泥高大勇猛,十分招惹人喜爱,公孙躬便把令狐泥提携到麾下,做了一名帐内先锋。
两军的交锋是很快就发生的,一旦发生交战,两军的作战素质瞬间就能体现出来。令狐泥不愧是将门虎子,他凭借著自己庞大的身躯,双手挥舞著长刀强行冲阵,赵军中果然没有能与他对敌的人,在他的率领下,赵军的阵型很快就开始变化扭曲,如同一张吸满了水的纸张,正在被一只铁槌强力挤压。
可赵军的表现也同样出乎公孙躬的预料,因为他们表现得异常团结。虽然没有人能够与令狐泥单打独斗,但是他们能够通过较好的协作,用三四个人的缠斗来化解,阵型受迫后退却并没有被撕裂,这是以前与匈奴人的交战中很少见到的情况。
公孙躬在洛阳待过一段时间,尤其知道匈奴人早年的窘境,早期刘聪面对拓跋鲜卑失利后,全军溃退,经常会出现几十个鲜卑人在后方追赶,前面上千个匈奴人四散溃逃的景象,这也成了汉军常年津津乐道嘲讽赵军的谈资。
但没想到,几年不见,赵军竟然练出了这样一支精兵,不禁叫公孙躬刮目相看。但对于一名久经沙场的宿将来说,他不会因此就胆怯畏惧,而是迅速地调整心态,一面派遣使者去后方的田徽所部,让他准备接应自己的位置,一面聚集麾下还未下马的骑士,准备正式发起冲击。
在土地泥泞的情况下,直接用骑兵进行凿击是无谋之举,但等下马骑士在前线初步扰乱阵型之后,骑兵的冲击力便能就此显现。
公孙躬没有去正面冲击王广所部,而是朝著另一个方向的韦忠所部冲过去。这是出于他方才对敌军旗帜的观察,为了应对令狐泥的陷阵,赵军的右翼主将似乎有所调动,将部分兵力转移到王广麾下,以增加阵势的厚度。这使得更南端韦忠所部的阵势看似完整,实际上空虚。
做出判断后,公孙躬打定主意,便先做出要上前支援令狐泥的姿态,而在缩减到一定距离后,突然拨马转向,如同一柄尖刀出其不意地斜插到韦忠军阵之中,成功撕开了一道裂口。公孙躬本人边策马边射击,指挥骑兵继续向前,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其中一箭更是射到了韦忠本人的坐骑,令他跌落下马。
韦忠因为毫无准备,跌落在地时手掌撑了一下,结果用力过猛,直接导致肩膀脱臼,他本想高声说道:「不要管我,上阵御敌!」但实际上嗓音却已经痛得变形,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也来不及向身后的赵军求援。
这个时间其实并不长,大概也就一刻钟而已,可对于汉军而言,这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扩大优势了。田徽所部早就得知了公孙躬的消息,一直在关注著他们破阵的情形,眼见公孙躬成功凿出一道缺口,后续的汉军骑兵无不欢呼,继而如铁流般接踵而至,接连不断地向赵军阵型发起斜向冲击。
这支赵军的凝聚力同样非比寻常,在主将受伤失语的情况下,他们仍然试图上前列阵拦截。哪怕是铁骑的冲击,他们也试图依靠长戟与拒马进行防御还击。但是斜向冲击与正面冲击有一不同,那就是骑士拥有更好的灵活性,虽然冲击力有所减弱,但是在预感到遭受威胁后,可以迅速抽身,然后再集结,再冲击,如此循环往复。
双方都是浑身铁铠的精锐甲士,几乎不可能在一个照面分出胜负,但汉军骑士的灵活机动就使得自己的攻势连绵不断,前驱骑士的冲击好似铁槌,每一次冲击就把对方往内凿开一部分,然后部分骑士下马稳定阵线,部分骑士拨马撤走,紧接著后方的骑队又发起新一轮凿击,又将阵线往内深入。一槌连著一槌,最终硬生生将这段阵线给挤压破裂,冲出了第一道横阵。
至此,公孙躬所部基本已经全部下马,维持著这道被打开的缺口,并且按照战前计划,竭力将迎面的赵军朝北面挤压。田徽所部从中顺势进入,径直奔向赵军的第二道横阵。
相比于公孙躬在战术处理上的老道与强硬,田徽的风格则截然不同。作为在前晋军队中混迹多年的老将,他同样已经年过五十,却做不到像公孙躬那样对伤亡无动于衷,对于取胜的心得更倾向于用计,故而田徽并没有急于撕碎对方的阵线,而是从中耐心地盘旋,寻找敌军将帅的位置。
所谓擒贼先擒王,任何能够击斩对方将帅的战果,都足以改变战局。
而此时赵军的右翼统帅是赵汉河间王刘易,乃刘聪的次子,也是少数刘聪成年的儿子之一。他为人性情刚直,在刘聪的精心培养下,于文学上和政治上都很有才干,是公认的宰辅之才。但与久经沙场的长兄刘粲不同,刘易平日身在朝堂辅政,此次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因此对于一些细节不太注意。
比如此时他穿著一身极为显眼的漆金明光铠,在日光下金光闪闪,一看就是非凡人物,可他却心焦于前线的战事吃紧,直接将身边的亲卫都派到前阵去了。
田徽在军中悄然游弋了一阵,很快就发现了刘易所在。这个发现令田徽大喜,他表面不动声色,让麾下将士们继续发起攻击,自己则暗中调动了三百突骑汇集到身边,并对左右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上战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我来给他涨涨教训!」
汉军先刻意放缓攻势,然后突然向刘易所在发起冲击,铁骑快速入阵,果然很快就造成了赵军的慌乱。虽然这支赵军的阵列已经称得上团结,但是事关主将且是皇子的安危时,也难免会有些进退失据。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围绕刘易重新结阵,却反而使得没有缝隙的阵列露出破绽。田徽趁势将其冲破,而后直奔刘易而来。
刘易对此防不胜防,他见己方阵型出现了散乱的征兆,一时手足无措,想要镇静下来反击敌军,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混乱的几个呼吸间,田徽等先头将领已经策马挺槊靠近到一个极近的距离,接连刺倒赵军数人。混乱加剧了马匹的不安,下意识的动作中,刘易终于遏制不住自己的慌乱,一拽马缰,麾下的坐骑吃痛之下,直接就向后跑去。
这个举动令赵军甲士一片哗然,主将畏惧后退,将士们的战意也随之出现了滑落,继而连连后退。负责此阵的卫京军都督李景年大急,连忙挺槊向前,高声喝道:「你们怕什么?我还在这!且看我退敌!」
此言一出,赵军士气又是一振,足见李景年在赵军中威望之高。李景年本是匈奴前部人,也是自幼孤贫,但他孜孜好学,终日自强,或以草木为剑为笔,习武习文,终有所得。后在与拓跋鲜卑的交战中,诸将皆溃退,唯有他不退,不仅让马给刘聪,还亲自击退了两次鲜卑铁骑,令刘聪对他青睐有加,于是任命他辅佐次子刘易,也就是右翼赵军事实上的统帅。
此时他持槊迎战田徽,竟然就能振作士气,令田徽亦感意外。但他也知道,此人在赵军中必然也是个有名的将领,只要击败他,同样能够起到击溃赵军的效果,于是也不躲不避,与他交起手来。
可田徽到底已经五十四了,早就过了马上挑战的年纪,而李景年不过三十有七,正是精力还未过去,经验臻至巅峰的状态。双方几个回合下来,田徽就开始渐渐吃力,手中的马槊虽然还能来回舞动,但多是招架的份。反倒是李景年越战越勇,逐渐取得了主动权。
田徽一时感到极为窘迫,眼见对方难缠,想退后再战又没有空间,于是卖个破绽,故意让出中线,实则起了弃槊拔刀的心思,打算将手中马槊扔出去,趁李景年不注意,先斩下敌骑的马头,将对方逼落下马。岂料面对田徽卖出的破绽,李景年看也不看,直接挥槊竖劈,直指田徽头顶。
马槊带起的罡风令田徽头皮发麻,不敢不应,只得抬槊强架,但这一招他动得太晚,气力也不及,结果两槊相交一声闷响,田徽只觉得自己肩腕发麻,险些就要被李景年压落下马。可即使没有落马,田徽也没有更多的气力来应对李景年的下一招,可谓是败局已定。
岂料就在这个时刻,李景年突然在马上呆立不动,就像一棵树被惊雷击中,他浑身的铠甲闪过夺目的寒光,随即仰面栽倒在地。
周围的汉军见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齐声道:「荥阳毛落鹄!荥阳毛落鹄!」继而纷纷扑上去猛冲敌阵。
原来是后继的毛宝所部赶到了,毛宝收拾弓矢,不再看被自己射穿了头颅的李景年,迅速调度后面的汉骑再次发起冲击,这一次汉军的冲击格外轻松,此部赵军的斗志已跌落谷底,又丧失了主将的指挥,很快就被汉军驱散开来,一道贯穿赵军军阵的缺口自此被成功凿开。
接下来似乎只需要贾疋依计行事,率领剩下的骑军贯穿至赵军后背,汉军理应就能获得这一战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