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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锦衣卫当夜便分头行动。
陈海领了一拨人，去查那几个死掉算吏的家人和同伙。
沈铮则和秦烈，亲自盯着城西那几家底细最可疑的粮商。
两人换了身夜行短打，伏在粮商后院对面一片黑漆漆的屋脊后头，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春寒料峭，夜风一吹，凉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就这么熬到后半夜，院里终于有了动静。
嘎吱一声，后院的角门开了。
十几辆套着骡子的大车，一辆接一辆，悄无声息从里头出来，车上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车轴微微下沉，一看便是满载的粮米。
车队没打火把，靠着前头带路汉子手里一盏捂得严严实实的小风灯，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往城外去。
“跟上。”沈铮压低声音，拍了拍秦烈。
两人借着屋檐和树影的掩护，远远缀在车队后头。
城门处，守城军士似乎早被买通，简单问了两句，便挥手放行，连查都没查。
车队出了城，一路向东，直奔通州方向的河边码头。
到了地方，沈铮才看清，黑漆漆的河湾里，早泊着几条吃水很深的乌篷大船。
岸边候着的脚夫一拥而上，肩扛手抬，把一袋袋粮米从车上卸下，流水似的往船舱里搬。
不到半个时辰，十几车粮食便全装上了船。
随后，那几条大船悄无声息解了缆，借着水流一路向南，驶进茫茫夜色里。
秦烈趴在芦苇丛中，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直跳，凑到沈铮耳边，咬牙切齿。
“人赃并获！”
“还等什么？老子现在就冲下去，把这伙狗东西全剁了，连船带粮一块儿扣下！”
说着他就要起身。
沈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别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烈急了：“怎么不是时候？粮食都装船跑了，再不动手，连影子都追不上了！”
“你懂个屁！”沈铮盯着那条渐渐远去的船，眸色深沉，“咱们现在冲下去，能抓住什么？几个脚夫，一个带路的，还有几条船。”
“真正的大鱼，一个都不会露面。”
“这粮从官仓盗出来，到了粮商手里，又装船运走，这才走到哪儿？”
“得继续跟下去。”沈铮一字一句，“看这船上的接头人是谁，看这批粮最后在哪儿靠岸、落到谁手里、变成多少钱。”
“顺着这条水路，把整条链子都摸清楚，到时候一网打尽，才叫痛快。”
“现在打草惊蛇，逮几条小虾米，有个屁用。”
秦烈被他说得悻悻然，松开了刀柄，可脸色依旧发苦。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
他咂了咂嘴。
“咱们人手不够啊。”
“这一走水路，穿山过府，天知道要跟到哪儿。就据点里这几号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怎么盯？”
沈铮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人手？”
“那就调。”
他想起老朱给的便宜行事权，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凭陛下的密令，抽调整个北地所有锦衣卫，不管是哪个卫、哪个所的，但凡在北地当差的，眼下这桩案子，统统归我节制。”
“要盯船的盯船，要守码头的守码头，要查粮商的查粮商。”
“这案子，老子不查则已，要查，就直接深挖到底，半分余地都不留。”
秦烈看着沈铮这模样，心头一震，那点迟疑瞬间散了，重重点头。
“好！老子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城北另一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海领着几个校尉，摸到了那个“自尽”算吏的家中。
那算吏的婆娘和一个远房表弟，还住在老屋里。
陈海本想软磨硬泡，盘问那算吏生前都跟什么人来往、字条上的暗号是何意思。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妇人是个胆小的，一见锦衣卫登门，吓得魂飞魄散，没问两句，便趁着众人不备，尖叫着从后窗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海追之不及，脸色当场就变了。
“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妇人这一跑，绝不会傻等着被抓，她男人本就是替上头顶罪死的，她转头一准儿去给那些人报信。
这趟盘问，到底还是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
陈海不敢耽搁，一面派人去追那妇人，一面差了个腿脚最快的校尉，飞马赶往通州河边，把打草惊蛇的消息，禀报给还在盯粮的沈铮。
河湾的芦苇丛里，沈铮正盯着那条渐行渐远的粮船，听完校尉的回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工夫生气。
人还在现场，眼睛还盯着船，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打草惊蛇，那李彧、赵德全得了信，绝不会坐以待毙，铁定要狗急跳墙。
无非是三招。
毁账、改船、灭口。
沈铮眼神一厉，立刻开口，一连串指令干脆利落。
“听着，马上回去传令。”
“第一，派两队人，连夜盯住布政司、按察司的书房和档房，谁敢烧账册、毁凭据，当场拿下，不管是谁连人带东西一块儿扣。”
“第二，传令水路沿线的锦衣卫，所有码头、渡口，都给我布上人。他们要改道换船，我倒要看看，这船能飞到哪儿去。”
“第三，那跑掉的妇人，还有几个知情人，立刻寻到、护住，不许他们杀人灭口。活口，比什么都金贵。”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条粮船上。
“我跟秦烈，继续盯着这条船，看它往哪儿跑。”
“告诉陈海，这事儿办砸了，就提头来见！把人给我盯死。”
校尉不敢怠慢，应了声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秦烈在一旁听完，凑过来低声问：“咱们不回去？”
“回什么回。”沈铮盯着黑沉沉的河面，“这些粮船，才是放长线的饵。”
“他们越慌，破绽越多。”
“走，接着跟。”
果不其然。
那妇人连哭带喊，惊动了官吏被带去了衙门。
消息，很快传进了李彧和赵德全耳朵里。
深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德全那张总是带笑的圆脸，此刻早已没了血色，脑门子上全是冷汗，急得团团转。
“李大人！不好了！”
“锦衣卫……锦衣卫来了！不是上回那种明着查，是私底下，在暗里查咱们！”
“连死了的那几个算吏家里，他们都摸上门了，城西的粮船，怕是也被他们盯上了！”
李彧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慌什么。”
“来了多少人，什么来路，摸清了吗？”
“还没摸清，只知道领头的是个总旗，手笔大得很，已经在调北地各处的人手了。”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看这架势，是要往死里查！”
“往死里查……”
李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咱们做的这些事，最怕的就是被人顺藤摸瓜。”
“如今被锦衣卫给盯上了，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地扫过赵德全。
“听好了，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通知所有经手的人，把账册、字条、凭据，能烧的烧，能毁的毁，一粒粮、一个字都不许留。”
“第二，船上的人，立刻传令，改道换码头，这批粮绝不能落在锦衣卫手里。”
“第三……”
李彧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嘴不严、靠不住的，还有那跑掉的妇人，一个都别留。”
“咱们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谁都别想下去。”
赵德全浑身一激灵，看着李彧那双杀机密布的眼睛，他知道，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都清楚，这一回，是真到了悬崖边上。
赢了，接着捂，接着捞。
输了，满盘皆输，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