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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杂窑铺暗藏三煞,旧蒲团重拜执相(第1/2页)
七月平明,露重风轻。
按下这头王府赴宴不表。
单说同一时辰,云州南门外三里处的大道上。
一辆满载粗瓷的骡车斜斜压在道旁,右侧的车轱辘深陷在一道经年碾压出的土辙里。
后头跟着的两辆大车,亦被挡住去路,无奈停了下来。
赶车的汉子涨红了脸,两手拽着辔头往前生拉硬拽。
那骡子仰脖嘶鸣,四蹄在黄土里刨出几个坑,车子晃荡两下,又原样倒退回了沟底。
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扬起手里的皮鞭便要往下抽。
“莫抽!”
车尾处大步抢上来一条戴着大竹斗笠的莽汉,一把钳住赶车人的手腕:“赶个车都不会,缰绳往左边带!”
赶车的被甩开手,愣在当场。
那戴斗笠的莽汉绕至右侧车轮旁,身子一矮,单手托住车厢底木,粗壮的臂膀上条条大筋凸起,往上猛地一发力:“走!”
赶车人闻声,慌忙扯着缰绳往左一别,那嵌在泥里的木轱辘轧过沟沿,稳稳当当落回了平道上。
“快走!快走!”斗笠大汉挥动宽袖,催促着后头的车马紧紧跟上。
待这三辆骡车缓缓走远,后头不紧不慢地踱上两个人来。
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年岁在四十开外,面目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个是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穿一身青色窄袖布衫。
这斗笠大汉,正是使那青铜降魔杵的凶僧妙生。
灰衫中年与青衫女子,自然是平津城外漏网的李怀生与铁鹞。
妙生几步退到灰衫中年身侧,压着嗓门道:
“李先生,周起那业障既然都不在云州了,咱们还须这般畏首畏尾?弄这几车粗瓷破碗做遮掩,半日行不出二十里地,平白磨人脾性。若是给咱们换几匹快马,这会子早进城了。”
李怀生微微摇首,目光落在前头的车辙印上:
“如今的云州城,早已不比往昔。教周起这么一闹,镇北左路军上下,皆视咱们相众为受魔障所执的污浊草芥,盘查极严。此番咱们回云州,断不能如从前那般公开宣法。唯有借着这瓷器铺子的名头隐在暗处,方能护佑城内同修,替他们洗去尘垢。”
铁鹞把脸偏过去,瞥着那魁梧身段:
“妙生,你身上好歹披过几年袈裟,怎的连半分定力都不曾学到?有空便多琢磨琢磨渡者传下的真法,总好过在这儿抱怨。”
妙生一把扯下头顶的斗笠,攥在手里直扇风,露出一颗光溜溜的秃头,瓮声瓮气道:
“你倒是轻快,面具一摘,天底下谁还认得你这张脸?俺却要日夜顶着这破笠帽捂汗,憋闷得紧!”
李怀生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铁鹞这段时日参研经义,心境确是大有长进。妙生,你若再这般惫懒,可是要落后了。”
铁鹞下巴往上一抬,带出几分俏意。
妙生一抹额上亮津津的汗,毫不在意地咧开大嘴:
“经文俺是参不透。可渡者亲口向俺传过法音,说俺本是九重天上、生莲座底下伏着的怒目护法。俺是蒙了渡者亲自点化,才随他老人家落在这浊世里,专为渡者持降魔杵、斩除天下业障的。俺这肉身自带慧根,不用苦修,时候一到,自个儿就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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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鹞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艳羡道:
“我倒也时常去想,前世究竟结了什么缘法才落入这红尘。偏偏渡者说,尚未看透我的前尘。”
“这有啥好急的?”妙生把斗笠重新往脑袋上一扣,压住眉眼,
“渡者早发了话,待到这凡世尘垢洗净、天下同修乘着莲台重返上界那一日,大伙儿脑门子上的天眼全都会睁开。前世今生是个什么因果,不就全都看见了?”
铁鹞双臂抱在胸前,轻声道:“真盼着那一日早些来。”
“登船之前,还得先劈了周起那头魔障!”妙生两只糙手用力一合,
“李先生,您说那魔头此番进京,若是正正对上咱们渡者,渡者老人家会不会亲自显露法相,灭了他?”
李怀生放缓了脚步,两手背在身后,神色愈发肃穆:
“渡者的法旨早已传明。那周起,乃是域外天魔降世,专为阻断渡者救拔苍生而来。然,渡者亦言,这天魔横行,实则是上苍布下的劫数,为的便是考验咱们这些同修的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修行愈是精深,这魔头的本事便会跟着暴涨。古语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唯有借这魔障作试金石,大伙儿方能不断精进,早日脱离这泥泞凡尘。”
妙生低头寻思了片刻,大掌一拍,道:
“俺听明白了!周起这魔头现下变得越来越难缠,反倒说明咱们相众的修为越来越高了!是不是这理儿?”
李怀生微微颔首:“自是这个理。”
一行人伴着嘎吱作响的骡车,自南门入了云州城。
过街穿巷,拐进城南的一处唤作斜井巷的旧弄堂。
这地方挨着柴市,往来多是挑夫和贫苦街坊,三辆骡车停在了一家挂着“老陈记杂窑”破木牌的铺子前头。
铺面不大,里头层层叠叠堆满了百姓家日常用的粗瓷海碗、陶罐和瓦盆。
李怀生当先跨入门槛。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扫着柜面,抬头对上李怀生的目光,手里动作一顿,没言语,只把身子往旁侧让开半尺,挑起了通往后院的青布门帘。
李怀生领着铁鹞与妙生穿过堂,步入后院正中那间宽敞的里屋。
屋内木案上的青灯挑得极暗,四周窗扇皆拿黑布蒙得严实。
地上已密密麻麻摆满了旧蒲团,十几个云州相众的骨干早候在里头了。
那个曾在云来居摇扇说书的吴先生坐在最前头。
西市酒铺的吕掌柜在第二排。
见李怀生挑帘入内,众人齐齐从蒲团上站起身,双手合于胸前,大拇指与中指捏作莲花状:
“得遇真法,同登彼岸。”
吴先生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欠:“如今不能再称李先生了。咱们当唤一声执相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