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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是被一阵饭菜香勾醒的。
那香味从舱门外钻进来,顺着门缝溜进驾驶舱,在他鼻尖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钻进了胃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舷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上午那种白晃晃的刺眼变成了午后特有的柔软金黄。
“哥,吃饭了。”阿宇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刚干完活的松快劲儿,“赵宇哥说快饿死了,再不吃饭他就把阿和煮了。”
张诚坐直身子,揉了揉脸,花了好几秒才从那种深度睡眠的混沌里拔出来。他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看大哥。
大哥还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姿势跟两小时前一模一样,右手搭在舵轮上,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他听见张诚坐起来的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我睡了多久?”张诚嗓子还有点干。
“两个来小时吧。”大哥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你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了。睡得挺沉,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应,就没再叫了。”
张诚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咋没叫我一声?我也能替你开会。”
大哥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阿宇跟赵宇钓鱼呢,咱们开得快,拖网上货少,阿海阿和忙得过来。你难得能睡个整觉,就让你多睡会儿。晚上不是还要搏金枪吗?到时候可睡不着了。”
张诚坐在那儿,听着大哥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把船调到巡航,先吃饭去。”
他走到驾驶台前,接过大哥手里的舵轮,调低了速度,引擎的转速降下来,船身从那种略快的节奏切换成平稳的巡航状态。大哥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烟终于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朝张诚点了点头,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张诚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伸手把发动机转速又降了一档,让船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慢速拖航状态,才转身出了驾驶舱。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阿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小折叠桌,已经支好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大盘刚切好的章红刺身,红白相间的鱼片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油脂特有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大碗红烧鱼块,酱色浓稠,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阿宇正蹲在桌边摆碗筷,阿海在船尾旁边洗手。赵宇靠在船舷边,钓竿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攥着一瓶啤酒,正侧头跟阿宇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阿和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白米饭,正在往桌上放。他看见张诚出来,抬头喊了一声:“诚哥,吃饭了。”
张诚走过去,在小桌旁边蹲下,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片刺身扔进嘴里。鱼肉入口的瞬间,那种鲜甜和油脂的醇厚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口感紧实却不发柴,余味干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点了点头:“这鱼确实不错。”
赵宇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筷子伸向那盘红烧鱼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也不怕烫,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跟着评价了一句:“真是不错,跟金枪有的一拼。”
张诚笑了一声,没接话,又夹了一片刺身。赵宇也没有跟他客气的意思,筷子在盘子里翻飞,边吃边嘀咕:“好吃好吃。”
张诚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块放进自己碗里,也没客气:“有一次吃过刚上来的金枪,上好的蓝鳍,切片那叫一个绝。叶总留了一大块给我。”
赵宇抬起头:“好吃吗?”
“废话。”张诚把鱼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比海鲈强点。”
赵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海鲈,又看了看张诚碗里那块红烧鱼块,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时候驾驶舱门又开了,大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根已经抽了大半的烟。他走到桌边,在小桌子旁边的空位坐下,接过阿宇递过来的饭碗,又接过阿和递过来的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红烧鱼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急着评价,又夹了一筷子刺身。
“鱼新鲜确实不一样。”大哥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常年跑船的渔民才有的那种笃定,“这鱼要是放一晚再做,味道就差远了。”
阿宇蹲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饭,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咱这是刚出水就上桌的,外面哪儿吃得到。”
张诚夹了最后一片刺身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赵宇:“你这一上午上了什么鱼了?”
赵宇刚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上了不少,最大一条是十七斤的海鲈。”
张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蹲在水龙头边洗手的阿和:“阿和,晚上就蒸那条海鲈,顺带挑点螃蟹和皮皮虾,荤素搭配一下。”
阿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了起来:“行。”
赵宇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放下筷子,瞪着眼睛看向张诚:“那鱼是我钓的,你上来就给我吃了,你问我了吗?”
张诚靠在船尾的水箱边上,手里端着碗,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你现在吃的还是我钓上来的呢。”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落点却极其精准。赵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红烧鱼块,又想起那条三十三斤的章红确实是张诚拉上来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阿宇笑得最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阿海也是低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大哥都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宇瞪了张诚一眼,最终也只能跟着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
张诚见他松口,也没再继续逗他,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行了,下午你休息一会儿。金枪一般晚上好钓。”
赵宇收了笑,正色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这种事上从不含糊。海钓跟做生意不一样,大海不跟你讲道理。
几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刺身盘子里最后一片鱼也没放过。阿宇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麻利,又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赵宇看了一眼:“吃饱了别光坐着,来帮我洗碗。”
赵宇正靠着船舷吹风,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扭过头来瞪着他:“凭什么我洗?”
“你吃了我钓的鱼。”张诚已经走到水龙头边了,伸手接过阿宇递来的洗洁精瓶子,“你不洗谁洗?他们要下网。就你最闲。”
赵宇被他这一套逻辑堵得没话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接过张诚递来的海绵:“行行行,洗就洗。”
两人并排蹲着,一人洗碗一人过水,动作都不算快,但配合得还算默契。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热和咸腥味。赵宇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张诚过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鱼竿的事别忘了问,我老爹有用。”
张诚接过碗冲了冲,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我回头帮你问问。”
赵宇“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之后,张诚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驾驶舱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宇一眼:“一会大哥休息,都来开船,你进船舱歇着。晚上要是真上了大家伙,你可睡不着了。”
赵宇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船舱走:“行。”
两人走进休息舱的时候,大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看见张诚和赵宇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海面。
赵宇随便找了一张干净的床铺躺了下来。船舱里的床铺都不大,但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薄被,枕头也套着洗得发白的枕套,整整齐齐的。
他躺下之后侧过身,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床铺上的张诚,声音闷在枕头里:“阿诚,你说晚上真能上金枪吗?”
“能。”张诚靠在舱壁上,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开的矿泉水,语气笃定,“你要是再眯一会儿,晚上才有精神。”
赵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诚坐在铺位上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拧紧瓶盖。他看着赵宇的侧脸,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休息舱,把门带上。
甲板上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各忙各的了。阿和站在船尾整理渔网,阿海蹲在旁边检查网纲有没有磨损的痕迹。
张诚走过去,站在阿和旁边:“今天上午收获怎么样?”
阿和直起腰,把手里的网纲理好:“有三千多斤货,不过都是常见的东西,巴浪、带鱼、还有一些小鲳鱼。没有特别值钱的。”
张诚点了点头。这收获不算差,但也不算爆。三千多斤常见货,按市价算大概也就两三万块钱,对于张诚的船来说,不算丢人,但也绝对算不上惊喜。
“晚上咱们搏一搏金枪。”张诚拍了拍阿和的肩膀,“如果有收获,大伙都有份昂。”
阿和还没接话,蹲在旁边理渔网的阿海先抬起头来了:“诚哥,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诚笑了一声。
阿海嘿嘿笑了两声,手上理渔网的动作更快了。阿和站在旁边,也笑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张诚转过身,往驾驶舱的方向走。他推开舱门走进去,大哥正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舵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腿伸直,靠在椅背上:“你去歇着吧,我开会儿。”
大哥没有推辞,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你看着。有事叫我。”
“知道了。”
大哥走出驾驶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张诚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海面上的波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暖色调的金色。
他握着舵轮,指腹贴着舵轮边缘,感受着船身随浪涌的每一次起伏。船速已经降到拖网状态的最低档了,引擎的转速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恒定的节奏。
阿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走到张诚旁边,靠着驾驶台站定:“哥。”
张诚侧过头看他:“进来干嘛?”
“下完网了。”阿宇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没啥事,我过来瞅瞅。”
张诚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海面:“要不你来开?”
阿宇摇了摇头,把瓶盖拧回去:“你开吧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会儿再钓两条鱼去。钓鱼的时候赵宇哥说晚上想吃烤鱼,海鲈不适合烤,我看看能不能搞条大的。要搞不到在吃海鲈。”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握着舵轮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船头偏移了几度,朝着左侧那片颜色更深的海面切进去。
阿宇又在驾驶舱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转身走出驾驶舱。
张诚听着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响,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海面上。他靠在椅背上,心里那个关于招人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他需要更专业的水手。至少三到五个,能在船上独立操作起网机、能识别渔获品类、能处理常见故障的那种。
这种人在码头上不难找,但难的是找到信得过的。一艘船出海,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船上的人要是人品不过关,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还需要个会维修的,默默记下来,打算等这次出海回去之后就把这事落实了。毕竟第二艘船已经在造了,等那艘船下水,人手缺口会更大。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船依然平稳地往前开着,船尾的渔网在水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海面上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浅橘……